左布政使宋应昌,浙江仁和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

    右布政使费尧年,江西铅山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

    这布政司里,费尧年虽说是二把手,但在省城官场上却要排到第四位,还要在巡抚,巡按之后。

    费尧年资历很老,是首辅申时行的同年,而且乃铅山费家的子弟,他的祖先就是二十岁状元及第,三度入阁,最后担任首辅的费宏。

    费尧年在这个位子上,大事他做不了主,只能熬资历。

    这一日福建巡按称病还乡,他去送了送。

    出城后他又回到驿站休息了一阵。从省城的三山驿到浦城的小山驿,一共是一千多里路,他眼下位高权轻,因此官场上很多迎来送往的事就由他来担任。

    虽说这样的事对于他一名右布政使而言是一件很丢份的事,不过费尧年也沉得住气,平日对此安之若素。

    迎来送往怎么说也是一桩人情,这些官员离任后无论如何,将来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若是有人想起自己,那么位子上就可以动一动了。

    费尧年休息了一阵,喝了一碗茶,寻思着差不多功夫,就可以直接回衙了,算着左布政使宋应昌这时候也应该回衙了,所谓王不见王,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费尧年正要启程,这时三山驿驿丞前来禀告道:“启禀藩台,前面驿站有消息,前礼部左侍郎林三元明日就要回乡。”

    “林三元,就是那三元及第的林宗海?”费尧年当即可是吃了一惊。

    驿丞满脸堆笑地道:“除了他咱们大明难道还有第二个姓林的三元吗?他这一次从浦城乘船回府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啊。”

    费尧年闻言点了点头,他怎么不知道林延潮虽是辞官致仕,但从旨意上来看圣眷犹在,他的老师申时行也是在朝首辅,大权在握。

    朝廷随时可以将他启用,一道旨意即可回京官复原职,甚至入阁拜相。

    如此人物回乡,不说地方如何了,自己身为地方官员首先不可怠慢,礼数是一定要周全的,万一在哪里不注意的得罪了人家,对方给自己随便使个绊子,将来仕途就没有希望了。

    费尧年心底虽这么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此事本院当然知道。这一次林部堂可是衣锦还乡啊,现在咱们在籍官员中数他官位最高吧?”

    驿丞笑着道:“藩台大人高明啊,正是如此啊,之前陈文峰公虽官至兵部尚书,但因张江陵牵连官位被革,病故于路途中,还有濂浦林家的老尚书前年也是病故,所以现在我省城在籍致仕官员里属林部堂官位最高。”

    费尧年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如此我等上更不可待慢了。人家明日就到,虽说是匆忙之间,但你也要凑备起来,先派人到前面迎一迎,看看林部堂明日什么时辰到省城,他有什么话要叮嘱的?无论他提什么,你不必禀我,务必先准备周全了,本院现在去禀告宋藩台。”

    驿丞当即称是。

    费尧年立即出了驿站坐上轿子后,随员问道:“老爷是回衙吗?”

    费尧年道:“不,立即去三元坊。”

    “三元坊?那可是礼部左侍郎林部堂的家宅。”这下人知道年节将近,地方官员理应到在籍大臣的家中问候一二。

    但也是分等级,如巡抚,布政使他们都是派官员代自己问候,但是如知府知县却是必须亲自登门的。

    上一次林延潮升任京堂时,费尧年就派了自己去。但这一次为何要亲自前往,此人不由心底存疑。

    费尧年道:“林部堂回乡了,咱们先去他家中拜会一二。”

    下人闻言吃了一惊,当即道:“是,老爷。”

    当即费尧年即坐轿子前往。

    而随着费尧年这么一去,林延潮回乡的消息,已是在省城散播开来。

    第1141章 洪塘

    却说林延潮自浦城坐船,数日后即抵延平郡。

    然后自延平郡延闽水而下,这时江水较小,故而通航困难。

    有时水浅搁浅,官船不得不调令百姓拉纤,林延潮若非是着急返乡,平日是不愿意惊动地方,作此劳民之举,但眼下也唯有事急从权了。

    过了延平郡以后,水面渐开阔,已是无人拉纤。

    江面多是大船,这些大船很独特两旁置轮,可以舂水前进后退。

    这一幕看得林用是啧啧称奇,在他想来怎么可能有用轮子不用浆的轮船。难道这是闽地独有?

    不过林用这一番话后,倒令徐光启笑了。

    徐光启与林用解释说,这是车船,也称车浆船,南宋时曾大规模使用,此船发明者已不可寻,大规模使用者有史可查是南宋义军领袖杨幺。

    杨幺平定后,岳飞建议将此车船在军中大举仿制,在采石之战中,金军渡河受挫,金主完颜亮气恼之余见宋军的车船于长江江面上往来如飞,如履平地,当场是目瞪口呆。

    不过宋亡后,车船倒是渐渐少见了。

    林用本就是喜欢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听得有这个故事,不由更是喜欢,当即说要买一艘车船将来带回京里玩。

    林用这一番话倒是让林延潮听得良久无语。

    徐光启看林延潮的脸色正要岔开话题,却见林延潮释然一笑。

    经林用这么一打岔,倒是令林延潮焦急的心情舒缓了一些。

    两岸山峰如柱,脚下江水滔滔,当年进京赶考时,沿着闽水溯流而上时,林延潮也见过车浆船,眼下再度看见,说来离家乡又近了一步。

    林用懵懂时在归德度过,后来在繁华的京师长大,早不把自己看作闽人。但林延潮方知道,无论自己离家多远,在何处为官,唯有这里方是自己的家乡。

    少年时总想着离家乡越远越好,但年长后方明白心底那等牵挂之情,但往往都是明白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不过数日,船到福州洪塘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