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是路上紧赶慢赶,但已据年节不过二三日了。

    到省城的前一日,林延潮一家在白沙驿住了一晚,并换了一艘官船。这官船甚大,上下三层。

    听驿丞说,此船本来是福建巡抚巡视地方时的乘船,但眼下特意空出来给林延潮返乡之用。

    林延潮听了知道自己回乡,地方肯定有一番排场,于是他让驿丞再三转告,不用过甚,不可扰民。

    话是这么说,但到了当日,两艘水师福船连夜从江口赶至白沙驿,护卫林延潮官船出行。

    船从白沙驿沿江而下六十里,抵侯官县境内。

    一般而言,省城到任的官员要在侯官县的芋原驿休息一日,然后次日方进省城。

    但对于林延潮而言,却不用如此,因为芋远驿就在洪塘,对林延潮而言回到洪塘就是回家。

    大船在江面上走得很平稳,林延潮负手立于船首,衣襟随着江风响动,船越近洪塘渡口,江面上的船就越多了。

    江岸边一片片的都是疍民的连家船,渔民的鸭母船,以及到埠头卸货的海船。

    远远望见渡口,林延潮想起当年从这渡口第一次离家去濂江书院求学,也是在这里进京赶考。

    年少时那个‘男儿立志出乡关,学若无成死不还’的自己,如今回来了。

    水师战船清出一条水道,座船到了渡口,林延潮即见到黑压压一片的人迎在埠头上。

    未经靠岸,即听到岸上锣鼓爆竹齐鸣,船靠稳后一道朱漆的船梯搭在船舷上,林延潮不需人搀扶,大步走下船来。

    “恭迎部堂大人荣归故里。”

    码头上已是拜倒了一片,林延潮既不急迫,也不迟缓上踏着满地红纸屑双手虚扶道:“某乃辞官归里之人,诸位不必行此大礼。”

    说完林延潮看向在场唯一一名穿绯袍的官员,但见这名绯袍官员站起身道:“福州知府江铎见过部堂大人。”

    江铎四十许人,看来甚是儒雅,他是万历二年进士,浙江仁和人,从江铎祖父起江家五登进士,可谓是世代簪缨。

    林延潮点点头道:“原来是老太尊,失敬。”

    “部堂大人在前,实不敢当。”

    江铎后,一名躬着身的官员上前道:“学生褚国贤见过……恩师,学生现任侯官知县。”

    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想起来这褚国贤是万历十四年进士,浙江武进人。

    林延潮笑道:“原来是你在吾乡任官。”

    “能迎老师荣归梓里,这是学生三生修来的福分。”

    林延潮微微颔首。

    然后福州,侯官两县大小官争先恐后地向林延潮见礼,林延潮徐徐道:“吾这一次辞官只求几亩薄田耦耕,这一番夸耀非吾所愿意,太过了。”

    众人听了都是垂下头,林延潮也知道自己这番话,说了也无人肯信。

    众官员见过,然后就是乡绅,生员。

    正见礼间,但见人群一阵骚动,林延潮转头看去,但见无数乡民翘首朝这里看了过来,只是苦于官兵阻拦。

    林延潮当下走向人群,众官员们都是如群星捧月跟了过来。

    林延潮来到人群前对官兵道:“都是吾之同乡,不必如此。”

    官兵们散开,原本拥挤向前的人们见到距自己三步远的林延潮反倒是不敢动了。

    林延潮正要说什么话,却看见一名老妇人,一定睛两步上前扶住对方道:“这不是三婶吗?”

    那老妇人激动地道:“潮囝真是你。”

    林延潮眼眶微红道:“三婶你怎么来了?”

    这老妇人道:“潮囝,人家都说中了状元,当了大官,常常能见过皇上。我听了还不信,我就想从小看着长大的潮囝怎么一下子就是成了状元,当了大官,随时能见到皇上。”

    “别人都说,你一个老太婆懂什么,你只要知道皇上在城里给潮囝修一座的老大的牌坊就是。我说你别骗我,我老婆子腿脚不好,哪里能进什么城,就算进了也不识字。今天听乡里说潮囝你要衣什么锦还什么乡,我就半信半疑就跑来了,潮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中了状元,当了大官。”

    闻言林延潮忍不住举袖拭泪,哽咽地道:“没错,三婶他们说得是真的。”

    “当真?”

    一旁穿着官袍的褚国贤走了过来,作礼道:“老人家,是真的,我是本地的知县,可以作证。”

    三婶看着吃惊道:“老父母?哎呀,老太婆我……”

    褚国贤慌忙将欲下跪的三婶扶起,并连道不敢,旁边一身绯袍江铎也是走来,和气地笑着道:“本官是福州知府,也可以帮部堂大人向老人家作证,这回老人家该信了吧。”

    见三婶不知所措,林延潮扶着她的手道:“三婶无论如何,我都是当年那个潮囝,你从小看着长大的潮囝。我幼时与浅浅饭吃不饱,衣穿不暖,你家里也不宽裕,却时常接济我们一顿饭,给衣穿,此恩此德我一辈子都不忘记。”

    三婶见此才点点头道:“没错,你是潮囝,你是潮囝,哎,当年我也是看你与浅浅自幼没了爹娘然后相依为命,又被你那刻薄的大娘欺负,看不过去这才……”

    说到这里,江铎,褚国贤都是满脸尴尬,各自轻咳一声,走开几步抬头望天。

    一番叙旧,林延潮道:“三婶,眼下我回乡了,等过几日就用轿子接你进城到我家里看看浅浅,也看看我两个儿子。”

    三婶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潮囝,是个念旧的人。”

    说话间,陆续有乡人陆续上前见礼。

    “状元公,小人是吕大望,当年你在我这里买过包子。”

    “状元公,小人是张歪嘴,现在接了我的爹的班,在城里开酒楼,到时候还请你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