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他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

    可惜了,那么好看,那么婉转风流的一个女子……

    武皇后对着镜中的自己摇头,叹息。

    后来,宫中传言什么来着?

    他们说她害死了萧淑妃,心里有鬼,所以怕猫?

    武皇后禁不住呵笑出声,镜中人也笑了起来,像是听了极其好笑的笑话似的。

    亏他们想得出来!

    她只是喜洁,讨厌到处都有的猫毛罢了。

    却被那些奴婢们,还有后宫那些不安分的女人们,传成了这样。

    印象中,她好像养过一只猫的。

    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经历的事情太多,好多事、好多人都不大想得起来了。

    但是那个萧淑妃的美,武皇后总是无法忘记。

    她再次暗叹了一声可惜。

    可惜的,又何止萧淑妃一人呢?

    武皇后陡然间被触动了心事,眸光沉敛了下去。

    在抬眸时,她的神色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端庄肃然,这才是皇后应有的仪态……武皇后嘴角边挂着嘲讽。

    她已经开始厌倦于扮演这个角色了——

    时时刻刻地在扮演一个皇后的样子,行居坐卧早就有了一套规矩,她只是被硬套进那个规矩里的人。

    什么时候,他才能成为那个制定规矩的人呢?

    遵守规矩有什么趣儿?

    制定规矩,让全天下的人都遵守自己的规矩,那才有意思……

    身后,门外,有窸窣的衣裙响动,和熟悉的脚步声。

    “何事?”武皇后用她特有的慵懒而具威仪的声线问道。

    “禀皇后娘娘,这是新进的鞠衣,请您过目。”柴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

    “放下吧。”武皇后淡道,并不看一眼那簇新的礼服。

    左不过是给“皇后”穿的,又不是给她穿的!

    柴芸放下托盘,并没有急着退出,而是若有所思地思索两息。

    武皇后作怪地睨她。

    柴芸赔笑开口:“听闻这是利州新贡的缣所制。”

    “哦?是吗?”武皇后被故乡的物产勾起了几分兴致,很赏脸地瞧了瞧那新礼服。

    “不错。”她微微一笑,已经算是给予的最高评价了。

    柴芸面上的笑意未变。

    武皇后亦赏脸地给了她一个浅浅的微笑。

    柴芸回完事便退下了。

    武皇后却盯着那新礼服,若有所思。

    柴芸是她新近提拔上来的女官,很合她的心意。

    这些年在她身边侍奉的人数不过来,可到最后能得到她的信任和认可的,不超过一只手掌的数目——

    忠心,勤恳,聪明,懂分寸……要同时具有这些特质,谈何容易?

    尤其是女人……

    因为自身的经历,武皇后对于聪慧且忠心的女子,格外青眼。

    她现在的地位,让她能够给有着这样特质的女子,多一些晋身的机会。

    她也愿意在心情不算差的时候,稍稍包容她们的不足。比如柴芸,虽然忠心、勤恳,却少了些灵气;比如那个杜家的小姑娘杜素然,虽然富有灵气,却对姓李的,包括她那位做皇帝的舅舅,都心有怨怼。

    以武皇后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

    不过没关系,姓李的又不是她,她怕什么呢?

    且,谁知道杜素然对李家人的怨怼,将来有没有用呢?

    多年的与人斗、与命争的经历,早就让武皇后学会了:多埋下几颗棋子,总是没有坏处的。

    这也算是,皇后的胸怀和气量吧?

    武皇后的目光重又投向镜中的自己,对自己的未雨绸缪,满意极了。

    蓦地,一张圆胖的脸,带着类似谄媚的笑,落入了镜中一角:是赵应。

    武皇后暗自皱眉,却也不能不承认,赵应的名字起得真好。

    赵应,不就是“照应”吗?

    她这些年得了赵应的照应,还真算是顺风顺水。

    这老东西忠心又尽心,人也算机灵,可就是有一点,太媚.上了。

    武皇后在心里撇了撇嘴:得寻一个年轻的顶上来,省得这老东西某件事办得不稳成,再坏了好事。

    唉!

    尽心的太谄媚,忠心的不够灵透,好看的和自己不是一条心,和自己一条心的又牛心左性,大部分都过得去的还心存说不得的怨怼,须得好好调.教才能上道儿……

    这世间,怎么就没有那么一个既聪明机变,又好看博学,且和自己一条心的人呢?

    武皇后顿生一股子“人生寂寞如雪”的沧桑之感。

    “何事?”武皇后对着镜中的自己道。

    她看腻了赵应那张胖脸了。

    在她没给予眼神的地方,赵应依旧笑得一朵花儿似的,回的话却一点儿也不像花儿那样美丽:“罪犯上官仪的家眷,都已经没入掖庭了。”

    武皇后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赵应忖着她的反应,心道皇后娘娘这是没什么兴趣的意思吗?

    想想也是,上官家败都败了,剩下孤儿寡母,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就此退下的时候,却听到武皇后幽幽地开口了:“都是些什么人?”

    赵应愣了愣,马上明白武皇后问的是什么,忙回道:“只有上官庭芝的妻子,以及她的女儿。”

    “女儿?”武皇后突生兴趣,眉峰挑了挑,“上官仪的孙女?”

    赵应忙应“是”。

    “样貌如何?才学如何?”武皇后追问道。

    赵应闻言,愕然。

    他知道武皇后问的,是那个“上官仪的孙女”的样貌和才学,可是……

    “尚在襁褓中,看不出来……吧?”赵应只好答道。

    武皇后哑然,继而自顾微笑了:“竟然还在襁褓中……当年,上官仪的才学、风度不知令多少人折服啊!”

    她似是忆起了过往,赵应却是不敢应答的:上官仪,谋逆之罪啊!他如何如何皇后说得,别人却是说不得的!

    “由她们母女去吧!”武皇后回神道,“别难为她们。”

    她和上官仪是政敌,上官仪已经死了,没有人再威胁她的皇后地位,一切也就结束了。

    她自恃身份,也不可能去为难孤儿寡母。

    何况,她还想看一看,那个姓上官的小婴儿,长大了是否具有她祖父那般的才学和风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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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小天使们点播,在正文中穿插阿曌的情路历程,作为番外,这是第一篇。

    第89章 阿曌(二)

    深宫岁月苦且长……

    其实也未必。

    反正武皇后这个皇后做的,便没觉得如何苦,如何长——

    连堂堂天子都得忍让她几分,后宫嫔妃看到她更是如鼠避猫,她有什么可苦的?

    每日里种种事务忙得她脚不沾地,几乎一刻不得闲的,又何谈光阴漫长难熬?

    相反,武皇后喜欢这样的忙碌,喜欢这种将权柄、更大的权柄握在手心里的感觉,这让她觉得充实,觉得踏实。

    要说没有烦心事,也不可能。

    眼下,便有一桩尴尬难解的事……

    武皇后揉了揉泛酸的额角。

    这件事,若是其中牵涉的是旁人也就罢了,她会没有分毫犹豫地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可偏偏当事的是……

    唉!纵是帝后之家,也不是全无烦忧啊!

    武皇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唤来了秦晖。

    “太夫人那里怎样了?”她问道。

    后宫之中,敢被称为“太夫人”的只有一位,便是皇后之母,荣国夫人杨氏。

    秦晖眼珠儿一转,便明白了此言所指,马上赔笑回道:“太夫人由太医令亲自诊了脉,用了安神的汤药,听闻已经安睡了。”

    能在后宫之中,这么迅速地获知宫外母亲的讯息,即使身为皇后,也不是哪个皇后都能做到的。

    武皇后这会儿却没有心思为自己巧妙安置人手、及时获取消息而自得,她也只顾得上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倒也罢了。”她容色淡淡道。

    秦晖不敢接这个话茬儿,只微弯了身静静候着。

    此前刚刚发生的那件大事实在堪称“说不得”,他惯看风向,自然不会对尚无定论的事多嘴。

    “贺兰敏之事亲不孝,责令闭门读书,悔过半月。”武皇后终是下了决断。

    而她再一次揉着额角的动作,暴露了她心底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