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她稳了稳神,从容问道。

    无论她的内心如何波动,她都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婉儿。”

    武皇后听到上官婉儿这样答道。

    呵!这么点儿的小东西,都知道回避着“上官”这个姓氏了?怕触我的霉头吗?怕死吗?

    这样想着,武皇后忽然哂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吗?上官仪的水平,不过如此。”

    她故意这样说的。

    她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着一个那么点儿的小姑娘说出这种话来。

    分明,她在听到“婉儿”这个名字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屈子的“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还在心里赞叹好名字来着。

    可她心里就是莫名地存着某种道不明的心思,让她说出了这种颇失皇后身份的话来。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太平和上官婉儿的脸色都变了。

    太平倒也罢了,自幼读书,更比她的兄弟们都聪明,听出这话的不妥当,也在武皇后的意料之中。

    可是这个上官婉儿,她竟也听明白了?

    难道,她读过书?

    她才多大?还是在掖庭中长到如今的。

    掖庭无书可读,就算郑氏从她记事起就背书让她学,她能记住这么多?

    这可不是“早慧”能够形容的了!

    武皇后脸上的容色淡淡的,谁也不知道她内心里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叫上官婉儿的小东西,根本不像是“小东西”,而像个……大人。

    武皇后生出恍惚之感,某个人的模样和某些场景,仿佛重现一般,急速地向着跪在下面的那个小人儿的身上冲去。

    这不可能!

    武皇后深吸一口气。

    绝无可能!

    她不信!

    偏偏这时,太平看出了她对上官婉儿的不喜,急着上前来,为上官婉儿开脱。

    武皇后刚刚平静下去的心,再起波澜——

    太平竟然这么喜欢她!

    她到底是怎么让太平,在短短的时间内,喜欢她的?

    太平自襁褓中就锦衣玉食,什么没见识过?怎么就这么快,被这么个小东西收买了心思?

    这个小东西,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武皇后心生不平,为自己的女儿,或许更为别的?

    她于是斥责了上官婉儿什么都不懂,斥责了她不仅不懂,还不知道习学!

    虽然武皇后的心里有些发虚,觉得自己似乎很有些不讲道理……反正她就是斥责了,就是说了,又能怎地?

    她是皇后,谁又能奈何了她?

    她就是要看看,这个叫上官婉儿的小东西,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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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阿曌的性格,对婉儿已经算是很细心很贴心了~~

    第91章 阿曌(四)

    武皇后纵横后宫这许多年,如今独霸后宫,连堂堂天子都得给她几分面子,使得她早就养成了颐指气使的习惯。

    而随着手中权力的收拢,她最讨厌的事,就是她的事旁人,尤其是下人自以为是地替她做主。

    比如,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的秦晖——

    武皇后曾经以为他只是善于逢迎,偶尔糊涂个一次半次的无伤大雅,谁承想这狗奴才竟要把上官婉儿往教坊司里送!

    谁给的这狗奴才的狗胆!

    武皇后的脸色阴沉似水。

    她心里恼火得很。

    秦晖只是个顶不起眼儿的奴才,打发了他并不比碾死一只蚂蚁更费事。

    武皇后已经默默把他抽筋拔骨了几个来回了,她命人把他架了出去。

    她现在没工夫理会他,将来有他的好看!

    武皇后更气的,其实是其他几个人。

    徐盈那个不让人省心的,死皮赖脸地赖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她敢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她还敢用那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呵!她以为她是谁!

    武皇后磨牙——

    若不是看在故人的分儿上,徐盈还有机会杵在这儿碍眼吗?

    徐盈怕是真不知道,她凭什么和自己针锋相对吧?

    武皇后心中冷笑,她于是丢出了将要对徐家满门不客气的撒手锏。

    这招果然奏效,徐盈立马就老实了。

    这才对嘛!

    做嫔妃就该有做嫔妃的样子!

    在这儿虎视眈眈的,屡次冒犯皇后之尊,还试图惦记皇后的人,不是僭越是什么?

    武皇后丝毫不觉得,她把上官婉儿定义为“皇后的人”,有什么不妥。

    打发了徐盈,武皇后对自己的女儿犯起愁来。

    太平对上官婉儿的在意,让武皇后心里极不舒服。

    她一向都觉得女儿除了比儿子们更像自己,以及更招自己疼爱之外,和儿子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或者说,在武皇后的概念之中,太平合该同她的兄弟们一样,对自己唯命是从。

    可是,就在今日,太平竟然三番两次的这么“不听话”。

    不过,就算心里对女儿的反应不大高兴,武皇后也没有表现出来。

    她的女儿,是整个大唐最尊贵的小公主,她舍不得让她受委屈,自然也舍不得让她失落。

    尤其是在,经历了贺兰敏之那个畜.生那件事之后……

    武皇后于是耐着性子,告诉太平,自己对上官婉儿的安排。

    总算看着女儿满意地走了,武皇后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面上似是嫌弃地虚踢了太平一脚,其实嘴角已经不由得微微勾起,心里面则好笑地摇头:令儿这小东西!

    太平和徐婕妤走后,偌大的殿内,就只剩下了上官婉儿和她的母亲郑氏。

    对于郑氏这个上官家的儿媳,武皇后是没什么兴趣的。

    左不过就是个贵宦之女,联姻嫁入上官家,前半生诗书簪缨、享了荣华,一朝家族败落沦为奴婢。

    世事无常,成者王侯败者贼,这样的女子多了去了,也不差郑氏这么一个。

    武皇后甚至能够构想得到,若是自己当年没有入宫,没有成就今日这样的高位,她的母亲以及她,都会是如郑氏那般下场的无数个女子中的一个。

    这是命,谁也别怨!

    怨只怨,自己没有那个能耐去争!

    武皇后真正感兴趣的,是上官婉儿。

    尤其,这个姓上官的小东西的脑门上,也长了那么个朱砂痣,倒让武皇后生出了几分命中注定的况味。

    命中注定吗?

    武皇后嘴角浮着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就算是命中注定,这小东西还这么丁点儿大,她有能耐诱.惑君王吗?她有能耐独得专宠吗?

    退一万步,这小东西还拥有那个家世,能支撑起来,那种,命中注定吗?

    武皇后嘴角的笑变得冷冽了几分,看着上官婉儿的眼神,也越发地审视起来。

    她不喜欢想那些过往,特别是,那些过往和眼前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联系在一起的时候。

    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一时辨不明自己的心迹。

    想不明白的事,武皇后从来不喜欢多费心思去琢磨。

    她向来是个务实而目标明确的人,她只问自己想得到什么,而懒得费心思去抠其中的细枝末节。

    不过,偶尔发现一些小小的细节,于她而言,也是挺有趣的事。

    比如,她发现这个姓上官的小东西,竟然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敢大着胆子抬头直视她!

    有趣……

    武皇后这么多年来,从没发现哪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就是皇帝,看向她的眼神,如今也多了些好商好量的意味。

    就是她的儿女们,在被她疼爱的时候,都知道适当地把握分寸,而不会恃宠而骄。

    就是她的母亲,这些年面对她的时候,也多了些和母女之情不大相干的讨好……

    这些,倒也罢了!

    人在高位,有所得必有所失。武皇后也渐渐看得明白了。

    哈!这小东西不仅敢大着胆子直视她,还敢在她母亲都被自己吓得哆嗦的时候,向自己大声开口了。

    这小东西说什么?

    “妾愿侍奉皇后娘娘,以彰显皇后娘娘之懿德!”

    上官仪的孙女,竟然向她讨饶起来!竟然说愿意侍奉她!

    不知道上官仪泉下有知,听到这句话,会不会被气得胡子、眉毛都飞起来!

    武皇后这般想着,心情格外地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