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侄儿”都改成“孩儿”了!

    好像他才是武太后亲生的儿子。

    婉儿默默摇头,觉得武承嗣这个人,实在太心急了些。

    不过,这份心急,于婉儿而言,倒也不是坏事。

    “从长安到京中,车马劳顿,你辛苦了。好生回府歇着吧!过些日子,陛下登基,便是春猎,别让朕失望。”武太后语气中,带出了几分长辈的和蔼。

    武承嗣登时骨头大轻,立刻有了一种“最是被姑母重视”的错觉来。

    “姑母放心!孩儿绝不会让姑母失望!不会堕了我武氏的名头!”武承嗣纳头拜道。

    “嗯。去吧!”武太后没有继续和他聊下去的兴趣了。

    武承嗣行礼罢,从地上爬起来,将要退出。

    他忽的想到了什么,又含笑道:“方才见他们预备了弓箭等物,是姑母用的吗?”

    武太后睨着他:“你觉得朕的骑射,还需要练习吗?”

    武承嗣一点就透,打哈哈道:“姑母天纵英才,什么技艺不精通?”

    他眼珠儿转了转,向婉儿拱手道:“不才在下府中藏了一副小弓,做工不敢和姑母赏赐的相比,好歹也勉强用得。上官娘子若是不嫌弃,在下敬献于上官娘子如何?”

    “既有好东西,何不一并送来?朕拿朕的弓与你换。”不等婉儿回答,武太后便抢在头里替她回答了。

    “姑母说笑了!”武承嗣忙道。

    “孩儿府里的东西,能得上官娘子青眼,是孩儿的体面。还请上官娘子笑纳!”武承嗣揖道。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婉儿就不能推辞。

    何况,她还结武承嗣这个“善缘”呢!

    “那就多谢周国公了!”婉儿朝武承嗣点点头。

    武承嗣忙称“不敢”,退了下去。

    “他家里的东西,都是好的。不必与她客气。”武太后宽婉儿的心道。

    “我只当是太后赏我的。”婉儿笑看她。

    武太后心里受用,唇角挑起。

    “你猜这是什么?”她点了点武承嗣送来的那只长盒。

    婉儿想了想,忽的福至心灵,眸子亮了:“当真是那东西?”

    武太后纵容地瞧着她:“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

    第121章

    婉儿真就亲手拆开了那只长盒。

    入目处,是躺在灿金色丝绒之内的一张瑶琴。

    这不就是……

    婉儿微圆了眼睛,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将琴身翻转过来。

    果然在琴的底面上,看到了两行飞白: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这是《诗经》里的名句,喻指琴瑟和谐,婚姻美满。

    武太后当初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思,才让人在这琴底,刻上了这样的字?

    婉儿不解。

    难道,当初,武太后就已经有了以她为妻的念头?

    婉儿一时失神,怔怔地盯着那琴底的字迹。

    “他倒是有心!”武太后嘴角浮笑,由衷地夸了武承嗣一句。

    然后她执了婉儿的手,合在掌心之中:“卿卿可愿与我为妻?”

    婉儿呆了呆,定定地看着武太后。

    武太后因着她的反应,眉峰挑了挑。

    又道:“朕让承嗣去长安宫中,将你旧日的用物都挪到了京中的宫内。你若喜欢,就让他们照着静安宫的摆设布置……或者,照着掖庭中你幼时的布置,都好。”

    婉儿这才缓缓回神。

    原来,武太后早就派武承嗣,去长安做这件事了。

    让高高在上的周国公,替自己搬家……这种事也只有武太后能做的出来吧?

    偏偏,那位周国公,还办得极殷勤,生怕不合武太后的意似的。

    “好。”婉儿的眸光温柔了下来。

    武太后什么都替她想到了,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大权在握的武太后,想要办什么事,有什么办不成的?

    无论什么事,在她的授意之下,不仅办得成,且极有效率。

    很快,婉儿就搬回了新京,也就是曾经的东都洛阳的宫中。

    原本这里就有一片现成的宫殿,只是规模上不及长安的大。

    刚刚迁都,人心不稳,武太后就暂时忍耐下了扩充宫殿的打算——

    反正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如今,迁都的旨意已经颁下了一些日子。

    最初大多数臣子是不赞同的。

    毕竟,自李唐立国的时候起,到如今近百年的光景,那些世家早就在长安立稳了脚跟,产业、田亩等等都咋长安左近。就是新晋的官吏们,也多喜欢长安的热闹,觉得洛阳少了些繁华景致。

    不过,这种明显的抵触倾向并没有存在多久,就被武太后废李显为庐陵王的铁腕手段给打压下去了。

    连亲生儿子都下得去狠手,说废黜就废黜,说发配就发配。

    诸世家、重臣掂对了再三自己在这位从来以强硬著称的武太后的心里的分量,都纷纷地偃旗息鼓了。

    至少明面儿上,没人再敢对迁都之事有异议。

    其实,让他们改变的又何止是这个?

    顾命大臣、宰相裴炎在废帝之事上的态度,以及废帝的时候军队的倾向,还有那种雷厉风行、众人连风声都没听到半点儿的阵势,让众臣心里都哆嗦起来——

    禁卫军的军靴踏进大内、闯上朝堂,都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难道他们自家的府门比朝堂的大门更结实吗?

    因着这种种惧怕的复杂心思,朝廷上众臣的态度都缓和起来。

    他们甚至开始期待着新帝登基了。

    相比不着调又不学无术的李显,即将登基的李旦学养颇深、文质彬彬,他更得众臣的心。

    虽然有“性子过于绵和,亦蹈先帝之辙”的隐忧,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矬子里拔大个儿——

    一个性格平和,能听得进去臣子话的皇帝,总比刚下去的那位只乐意听妻子和岳丈话的庐陵王强百倍吧?

    而且,就算太后跋扈些又能如何?

    她也只能是太后,翻不了天。

    太后母家武氏的外戚们,也多是酒囊饭袋之徒,只有武三思和武承嗣拿得出手,还是“那样儿”的。

    量他们也作不出什么大妖来。

    这么想着,臣子们便觉得前途光明了许多——

    只要新帝亲政,他们再导以正途,不怕培养不出一代明君。

    这便是入宫几日之后,看出来的大多数臣子的动向。

    这些人,未免太天真了些!

    婉儿暗嗤。

    在他们的眼里,恐怕从来都把女人,当做男人的附庸吧?

    他们以为,女人至多只能做一个强大男人的妻子,或是做一个强大男人的母亲。

    他们以为,世上至尊至贵的女人,便只能是太后了。

    他们根本想不到:女人也可以成为九五之尊的皇帝!

    婉儿可没有戳醒他们的打算。

    她正是要用他们这种无知,来成就自己想要成就的人与事。

    那人的心思,是否也正在朝着自己设定的方向,延伸?

    应该至少更靠近些了吧?

    婉儿忖着。

    世上从来没有女皇帝,所以婉儿只能循序渐进地诱.导,而不可能一蹴而就。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了?

    “铮!——”

    琴弦异响。

    婉儿指尖儿一痛,猝然回神。

    她想心事想得专心,一时忽略了指下正在弹奏的琴,被绷紧的琴弦割破了手指。

    婉儿停下手,低头看指尖儿的血迹。

    耳边一阵衣袂响动,带起风声,一个身影已经快步走近了她,拉了她受伤的手指端详。

    “出血了……”武太后皱起眉头。

    “赵应!传太医!”她回身吩咐道。

    婉儿嘴角微抽,连忙制止了武太后——

    要是小小地割破手指都传了太医来看,只怕自己“恃宠而骄”的名声,就传扬得更快了。

    “小小的伤口,哪里至于传太医呢?”婉儿向武太后笑笑。

    武太后的眉头并没因此而舒展。

    “疼吗?”她问婉儿。

    答案当然不言自明:都出血了,还能不疼?

    想都没想,武太后俯身,将婉儿沾着血珠儿的指尖含在了嘴里。

    “……”婉儿大窘。

    她想抽离出来,自指尖儿传来的丝丝痒痒的感觉,已经害得她手臂都软绵无力了。

    这也太……

    婉儿顶着一张大红脸,嗔向武太后。

    武太后仿佛根本不在乎她如何羞.赧,依旧照着自己认为的正确的法子,又吮了吮,才放开婉儿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