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是魏谌的第一反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回答。

    他屈起手指,指端反复抚过并不平整的袖口。目光逃避一般移开了,但它无处可去,最终还是停留在越川的嘴唇上。

    魏谌忽地想起他在丧失力气前说过的话。

    ——“我只想,你也这样喜欢我。”

    “好不好?”

    那并不是什么疑问。

    而是发自内心的,最真诚的请求。

    魏谌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暗骂了一句。他扭过脸,执意不去看他。可面向阴影,背对一切的瞬间,他又咬紧下唇,强忍着掌心传来的那股火辣辣的刺痛。

    待他从烦闷之中缓过劲来,维拉正保持蹲姿毫不意外地盯着他,静静等待接下去的指令。

    “把他带到船上去吧。”他揉了几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等他睡一觉醒来,我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那边那个怎么办?”维拉一抬手,指了指缩在角落惊惶万状的雷恩,“一起带走?”

    魏谌递过去一个眼神。男孩的手指断裂得相当严重,伤到的恐怕不只是骨头。估计,他不太可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了。

    “当然。靠港后随便找个地方扔下吧,别让他出现在我面前。”接着,魏谌对面露惧色的男孩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辛苦你了,雷恩。你把我想要的东西全都打包成礼物送到了我的面前。为此我很感激。”

    “可你骗了我!”雷恩几乎是吼出声来的,“你明明知道我很信任你。我他妈连一个字都没有违抗过你!”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比起诚实,我更看重忠诚。”他说,“你曾对我撒过一个谎,记得吗?从那时起,你就出局了。”

    “为什么。”雷恩猛然回想起自己自作聪明的所作所为。情急之下,他越发无力地想为自己开脱,“那时,我只是太害怕了……”

    “人之常情,我理解。”魏谌故作贴心地点点头,“可我谈的是生意,而非慈善。我当然要选择最好的。”

    “——但是你说过会带我走,你不能随便把我丢在什么地方!”

    “我只承诺过会带你离开这里。”魏谌推开身上沉重的alpha,撑着墙艰难地站起身,朝雷恩的所在迈了一步。他半开玩笑地问,“别哭,要我给你一个安慰吻吗?”

    就在他挪动步伐的刹那,一只手猛地勾住了他的裤脚。

    ——“不行。”在魏谌没注意到的间隙,越川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牙切齿地扯了一把他的裤子。

    魏谌没能站稳,脚下一空,一下子跌倒在地。

    第44章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魏谌从费先生手里回收了所有违禁药物,并特地命人销毁。

    可惜的是,以雅各布为首的邪教徒却人间蒸发。魏谌手里的数名线人也同时失去行踪,生死未卜。考虑到重新建立联络希望渺茫,他认为,再在港口停留也没有意义了。

    至此,为期一个半月之久的军事训练落下了帷幕。

    随着训练告一段落,孤儿院的孩子们也获得了嘉奖。魏谌临走前向院方提供了一项大型工程,主要面向宿舍区域的改建,其中更是提供了生活物资。譬如柔软数倍的被褥,丰盛美味的吃食。

    除此之外,就是他和费先生密谈下来的,不为人知的交易了。

    一切都在回归正轨。

    十五分钟后,一艘搭载着一切的临港游轮久久地鸣笛,驶离了港口。

    在足以瞭望整片大海的某处天台,一队人马将一个头套麻袋的瘦弱身影架了上来。

    视线尽头的铁丝网前,一名肩披长款冲锋衣的高大男人背对他们,将一支细烟从唇边移开。他一边的黑发有些长了,脖子上缠绕着数圈绷带。

    男人伫立原地,只透过网眼,悄无声息地目送离港的船只远去。

    “我对你们很失望。”手套间夹着的烟头被掐成两截,“你们所有人。”他的每一声都像点落的烟蒂一样,沉沉地敲在他们心底。

    雅各布端着一个铁盒子,在他身后连头也不抬一下。

    他将盒盖打开,呈上前去。

    “很抱歉,老板。他对我们仍抱有很大敌意。现在不是接近他的好时候……不过,我们带来了一样东西,请您过目。”

    男人在余光里极淡地瞥过一眼,随手抓起盒子上层的一副面具。

    它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陈旧的痕迹,划痕密布。在左右眼位置,分别有一个“x”和“o”的图案。染料看上去意外的廉价。目光落在那上面时,男人略带讶异地惊叹了一声。

    “有意思。”他衔着烟,侧过身来,“你们和这个人交手的时候,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吗?”

    雅各布不假思索:“他还没有分化的时候,就强得有些超乎寻常。我不得不采取特殊手段。”

    “那是自然。”男人悠闲地把玩起老旧的面具,中指压在食指指甲上,来回擦动。他垂眼扫过被压在盒子底部的一张黑白相片,毫不意外地呼出一个烟圈,“看到照片的背景了吗?那不只是雨林,也是少年兵的选拔场地。”

    雅各布的舌头僵了一下:“选拔?”

    “——算是美洲当地军火商圈养私兵的一种仪式。这张照片并不是什么合照,而是幸存者的名单。”他说,“把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扔进活见鬼的雨林,让他们自相残杀。一个星期后,活下来的人……”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半秒,弯起关节敲了敲面具表面的划痕,“入选。”

    “所以说……”

    “能拿到这玩意的家伙,可不是一般人。尽管没接受过什么系统性的训练,但他可能十几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屠杀和掠夺。毕竟……能活着走出枪林弹雨的家伙。杀过的人,绝不会比我少。”

    雅各布扭头看着游轮的方向,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就这样放任下去吗?或许是个巨大的威胁。”

    男人没有理会。他将面具试戴在脸上,调整好松紧,独自享受了片刻才转身,审视着神棍押过来的人。

    “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相关人。他说自己知道面具的所有者是谁。作为代价,他希望得到我们的庇佑。这些东西就是通过他找到的。”

    “很好。让他回答我的问题。”男人摘下面具,抬手抚过空空如也的右眼眶,以及伤疤横贯的半边脸。他抑制不住喜悦地蹲下身,嘴唇靠近颤抖的人形,“告诉我,这些东西的主人,是谁?”

    见只逼出了一声啜泣,男人索性歪过脑袋。

    “说啊。”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到底是哪儿来的狗崽子,敢动我的omega。”

    麻袋被人一把扯开,露出阴影下一张苍白的亚洲脸孔。

    那是越川曾一度以为不知去向的池野。

    ***

    “看看这小子。”

    又是大雪。又是呼啸。

    又是一张张模模糊糊,看不真切的脸。

    手持枪械的男人们拖拽着母亲的头发,不顾她的苦苦哀求,将她领到屋子后方。越川听到她呜咽着说“饶了我们”,其他的哭求仿佛湮灭在风雪里,什么都听不见。

    一个粗鲁的男人把越川拉到身前,扳正他的脸。

    “他看着很不错。你喜欢吗,艾萨克?要不要在开饭前找点乐子?”

    “……他?九岁还是十岁了吧。”另一个男人正按着弟弟的头,玩笑似地撞在雪堆里。他大笑起来,“跟我儿子一样大,我对这种小鬼可硬不起来。”

    “说的也是。”挑起话题的人在越川脑袋上搡了一把,“但他的眼睛看起来真糟糕,就像个死人。”

    那个叫艾萨克的男人提起他弟弟的脖子。男孩凄惨地喊叫起来,声音却像被剪断气管的禽鸟一样,死死卡在了喉咙深处。

    艾萨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好了,他们俩看上去还能撑几天。”他朝越川和角落里的姐姐努努下巴,道,“先绑起来吧,我们得先把小鬼和女人解决掉。”

    “说得对,我简直要饿坏了。”

    ——被尼龙绳反绑住双手的时候,越川看见艾萨克从后方一个抱摔扑倒了尖叫不止的弟弟。他故意放开惊恐的孩子,在对方快要逃脱的一刹那扑灭他的希望。

    艾萨克显然被猫鼠游戏激起了某种念头。他扯着弟弟的胳膊,一路哼着小曲进了屋子。那是视线的死角,越川怎么挣扎都看不太清。

    但紧随其后的,就是磨损严重的金属物划过皮肉的声响。是很模糊的,“扑哧”一声。尾音处传来气管的抽动,还有动脉失血时“咕咕”的喷流声。

    他或许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或许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尖叫很快拧成了声声的哽咽。

    越川很清楚,那里面掺杂着骨头被劈开,血肉喷溅与涌动时的悲鸣。

    之后,就是死一样的寂静。是轻轻的,拖拽或摩擦的悉索。

    ——那天晚上,姐姐磨断了手腕上的尼龙绳,绝望地抓挠起小腿的伤口。她将脑袋埋在膝盖间,迟迟无法入睡。最终,她当着越川的面咬开手腕,强迫他舔食汩汩流血的伤口。

    “阿越。你得有体力撑下去,明白吗?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那是一个几乎没有温度可言的笑容。她脸色苍白地说,“和姐姐最后比一次赛吧。”

    “嗯。”

    “我会用发卡把绳子磨断。记住,你要头也不回地往森林里跑。”她的手慢慢动作起来,“无论身后有什么样的动静。你有多害怕,都不能回头。”

    “……那你呢?”

    “我会跟上你的。”

    “说谎。”越川垂下眼皮。

    “你还真是……从小时候就不容易上当呢。”姐姐冲他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的腿受伤了,可能跑不了多远。”

    “我背你。”

    “那样我们一个都跑不掉。”她叹气道,“过来。”

    湿润的手腕贴到了唇边,那一刻,越川机械地重复着某种动作,机械地靠近,甚至机械般地想要从对方身上获取暖意。

    但他抱住的那具躯体,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温度。

    他只能吮住破损的皮肉。在轻拍背部的手掌抚摩下,在耳畔呢喃的歌谣中,他抬眼,遥望着漫长无边的黑夜。

    “跑。阿越。快跑。”手腕间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下一秒,他被人从后推了一把。那声音抽噎着,不舍着,恸哭着,“千万别回头。”

    他起身,他狂奔。小腿肌肉猛地绷紧,形成瞬间的爆发力。他跌跌撞撞地越过脚下断裂的纤维,在犬只的吠叫,远处的灯火凝望下,一脚跨向了未知的雪原。

    在他下意识回头的瞬间,一个声音仿佛在耳边说。

    “——活下去。”

    -

    越川是在凌晨时分醒来的。这一觉他睡得很熟,只做了一小会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