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上过战场的军人和退役人员,对于这般情形莫不刻骨铭心。他们很清楚,这是剧烈爆炸才有的可怕场景!

    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乎从爆炸传来的那一刻起,魏斯的思维就在飞速运转着。在此之前,他和他的伙伴们考虑过袭击的各种可能性,爆炸虽然是最容易联想到的,但其实是最不容易发生的。在和平年代,爆炸物的来源也很广泛,军工企业、采矿场、黑市以及合法或非法的化学实验室等等,但它们在运输方面受到了严格管控,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贝拉卡瑟及其周边受到军方和地方警察部门的密切关注,诺曼人的情报网络也在暗处发挥着作用。袭击者是如何能够搞到大量炸药,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送到贝拉卡瑟,这是个非常值得探究的问题!要知道贝拉卡瑟方圆百里都在诺曼帝国和联邦军的空中监视之下,诺曼人更是出动了实力不俗的空中力量,难道就是这支力量产生了异心,所以投入到这场袭击战中?可是,如果真是他们,哪怕只有一两艘巡洋舰,也足以制造比这大得多的动静来,甚至一轮炮火就把被贝拉卡瑟的大多数设施给摧毁掉。

    贝拉卡瑟的航空港是按照商业贸易的需求来建设的,它不同于之前的要塞能够抵挡重型火炮的轰击,但旧要塞并没有拆除,而是继续发挥军事用途,以及充当特殊情况下的避难所。爆炸的余威刚刚散去,魏斯和在场的联邦军官们便高喊道:“所有人不要慌,紧跟着我们的指示,通过隐蔽地道转移到安全的掩体去!”

    在场男士,有一多半都是军人或退役军人,在他们的努力下,现场很快疏散一空,而在撤离之前,魏斯透过窗口匆匆一瞥,外面的景象让他的心脏差点骤停,因为他看到诺曼人的“皇冠”号像是一头被猎人射中的野兽,以不正常的角度躺在地上,舰身燃着熊熊大火。如果苏菲皇后和一干皇室成员、宫廷重臣是在舰上,如果刚刚那场极其猛烈的爆炸是在舰内发生的,他们有可能已经悉数罹难了,而事态很可能走向一个无可挽回的地步,好不容易结束的战争又有可能重新启动,这显然是某些别有用心者希望看到的。

    刚刚的爆炸应该是一次性的,隔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第二个爆炸发生,但就在魏斯透过窗户探察外面的情形时,“皇冠”号上腾起一团明亮的火球,沉闷的轰响随之传来,这很可能是上面的燃料弹药殉爆所致——它装备了小口径的自卫武器,有武器就自然有弹药,燃料想必也已补充完毕,若前一次爆炸摧毁了它的自控系统,殉爆只是时间问题,那么舰上人员的生还几率将会是非常悲观的……

    不确定接下是否会发生更加糟糕的情况,魏斯跟着众人进入幽暗深邃的地下通道,他们很快来到坚固可靠的掩体。这时候,巴拉斯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恶狠狠地斥责着他的随行人员。看到魏斯的身影,他怒不可遏地走了过来,用低沉的愤恨地声音问道:“袭击者是从哪来的?你们究竟干了些什么?”

    魏斯不确定他是否知晓“皇冠”号的状况,出于安抚的目的,他以官方的口吻说道:“抱歉,王子殿下,虽然我们之前已经竭尽所能地进行防范,但袭击者的这种方式还是让我们猝不及防,我们很快就会调查清楚究竟发生什么,此刻希望您给予更多的耐心,不要轻易的做出任何决定。”

    巴拉斯王子瞪着他看了几眼,又转过头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古妮薇尔,周围还有不少格鲁曼家族成员。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情绪回应道:“好吧!我给你们时间,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而不是……”

    最后几个词,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透过他的口型和眼神,魏斯猜出了内容——开战的口实!

    如果只是愤怒之人的口不择言,魏斯可以权当没发生过,但巴拉斯何许人也?名义上,其权柄位于皇帝、皇储之后,在核心圈排在第三档,但他贵为总参谋长,和平时期是诺曼军队发展战略的策划者和执行者,能够对战争与和平的走向施加重要的影响。当军队首脑不遗余力地铸剑开锋,无疑会极大地提高执剑者动用武力的倾向。

    不多会儿,双方人员陆续从外面带来消息,事实愈发清晰:袭击者很可能是趁“皇冠”号抵达贝拉卡瑟并补充燃料补给的机会对它动了手脚,导致它发生猛烈爆炸,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苏菲皇后一行人当时尚未登舰,爆炸虽有威胁,但至少性命无虞。

    得知苏菲皇后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巴拉斯看起来如释重负,可是当他跟魏斯的目光相交时,后者分明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遗憾的神情。

    为了地位和权力而借敌人之手弑杀兄长,这样的人何等冷酷无情?虽说苏菲皇后是他的生母,但如果她是通往王座的最大阻碍,再冷血一把又如何?这样的桥段,在漫长的历史上已经不止一次地发生过……

    诺曼皇室的肮脏残杀,魏斯无意涉足,甚至不想多做评价,哪怕牵连到古妮薇尔的终身幸福,也不是他能够改变的,但事情偏偏发生在洛林之地,作为洛林州长官,他没法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必须直面阴谋,让任何栽赃洛林乃至联邦的阴谋诡计通通破产!

    第084章 变革的时代

    “皇冠”号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月内,外界对于诺曼帝国与自由联邦重开战端的揣测和忧虑被无限放大,人们虽然不清楚诺曼帝国的真实民意是怎样一种状态,但是从诺曼帝国外交官员的情绪里,他们能够感知诺曼人的怒火——无论联邦政府和军队在这一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都是对诺曼皇室的莫大亵渎。如果诺曼人想找一个开战的口实,这无疑是送上门的机会。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为了发动两场战争,他们可是大费周章地进行酝酿和发酵。如今,绝佳的机会摆在了面前,向自由联邦发动战争似乎只是临门一脚的事情,但出于种种原因,诺曼人没有利用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攻击自由联邦,甚至没有做出战争威胁。不久,来自诺曼帝国的消息表明,制造“皇冠”号爆炸事件的是他们的内部敌人,这群人据说是效忠于已故的前任皇储约瑟夫,并以正统皇权的卫道者自居。他们认为是苏菲皇后和她的两个儿子谋害了前任皇储约瑟夫,意图谋夺权力。作为复仇者,他们在此之前已经策划了多次袭击行动,只不过没有哪一次如此接近成功。

    有关诺曼帝国和自由联邦可能发生战争的担心,随后被诺曼帝国内部那狂风暴雨般的血腥事态所化解。事实上,战争威胁始终只是人们的揣测,两国军队在这一事件的始末并未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参谋长联席会议上的及时沟通。基于军方高层的信息互通机制,是双方得以避免事态迅速恶化的一个重要推手,反过来,双方高层也都意识到军事领域的深入合作,无论是应对遥远而飘渺的来自外太空的威胁,还是现实的随时可能降临的国际矛盾,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于是,之前被无限期搁置的奥伦斯星球联合防卫部队概念又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中。

    几个月之后,诺曼帝国那片掀起过惊涛骇浪的局势回归平静,大国之间迅速就军队的联合参谋机构达成了原则性的一致,也即组建联合参谋部。这比起之前的参谋长联席会议,又迈出了实质性的一大步,意味着各国军队在组织建设训练方面真正实现了协作互通,其形式上相当于紧密的军事联盟,但在漫长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一个覆盖整个奥伦斯星球的军事联合机构和联合机制,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的事件。

    “皇冠”号余波渐散,回到梅森的魏斯继续投身于洛林的各项建设中来。这一事件对他来说是个绝无仅有的巨大挑战,在战争随时可能降临的那段时期,他受到了舆论的猛烈抨击,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而在危机化解之后,特别是诺曼皇室在公告中提及了洛林地方政府的努力,舆论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他又成了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之一。这些关于个人的评论,魏斯一惯不太在意,哪怕这些有可能会影响到他的连任,也从来不会刻意的去做解释。站在自由联邦的角度,这一事件的尘埃落定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危机,然而在魏斯和他那些志同道合的伙伴们看来,和解以及后续联合参谋部的组建,给他们在机械动力特别是空气动力方面的努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可以预见,联合参谋部建立之后,军方在装备和战术方面会更加的倾向于飞行舰艇,军用飞机得到的支持相应减少。自由联邦在机械方面的发展,从政府军队领导的国防策略彻底转移到了民间自发的研究上,经济的支撑作用逐渐让位给了竞技的热情,飞行大赛和赛车赛事成了最后的庇护所……

    当人们将注意力放在诺曼帝国皇室遇袭事件及后续发展时,北方的太空飞船遗迹发掘工作停滞数月,但这跟“皇冠”号并无关联。联合勘探和开采团队对外的解释是,他们在技术方面遇到了新的困难——在采集一定数量的表层资源之后,钻头难以再向残骸内部挖掘,似乎是一层特制的格外坚硬的装甲阻挡了他们的探索和开采。这解释听起来非常合理,但是撇开这些推测和分析不说,从宏观的形势来看,北方的星源石资源在向各国供应了几个月之后,开采量骤然减少,这在某种程度上吻合了质疑者的推测。

    不过,质疑的观点刚刚抬头,北方又传来了新的消息,人们通过建立更多的钻井,使得星源石的供应得以恢复,让加入协定的各国得以继续利用优质的天然的星源石资源将他们的国防战略和经济发展方向往一个超前的时代迈进。

    “皇冠”号事件发生的第二年,联邦军队发布了战后军事改革的正式指令,对军队的架构进行了近半个世纪以来的第三次重大调整,地面部队虽然还是联邦军队规模最大的构成,但它的战略地位无疑处在了一个下行通道,其战略任务也从原先的攻防并重调整为以防为主。此次改革所指的防御作战,主要是立体式的、应对来自天空的威胁所进行的积极防御,除了传统的地面防空装备,更强调进行堡垒阵地的防御作战和野外的机动防御作战,而这其中,依托城市进行的防御是原先的战术策略里面不曾重点强调的新内容。

    在这场军事改革中,水面部队依然是扮演着次要的辅助角色,而战略的核心固化在了蓝天之上。在上一场战争中后期,作战飞机明显提升到了空中部队的核心位置,而飞行舰艇退居其次,这一回两者又重新互换位置,飞行舰艇重新占据了空中部队的核心地位,作战飞机成了辅助。随着技术理念的改变,大型飞行舰艇不再像早年那样受到重视,而是强调性能均衡机动力强的多用途作战舰艇以及可以搭载大批作战飞机的空中母舰。从这份军事改革的指令来看,联邦军队似乎又回到了上一场战争之前的那种以飞行舰艇为绝对核心的模式,但不同的是,假想敌从诺曼帝国变成了来自浩瀚星空的威胁。在这份指令中第一次提到了联合参谋部以及跨国家的军事操练,要求官兵们适应这种新的组织训练形式。

    魏斯虽然已经退出军界多年,但是,且不说他在军中还有不少同窗和好友,洛林的驻军部队一直都是洛林地方政府重要合作伙伴,而洛林工业者联盟里有相当一部分产业是面向军队或是军队辅助范畴的,军队的改革跟他们的产业发展调整息息相关,所以他和他的伙伴们都密切关注着这场改革的进行。从很多细节来看,军方高层的出发点依然建立在上一场战争所带来的经验教训上,改革的一大目的是让军队更具组织性纪律性,部队的编制也变得更加的灵活和实用,特别是在原先的连队以下设立了正式的战斗中队和小队,士官在部队中的重要性也得到了进一步的认识和保障。

    不过,基于作战的假想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侧重点也出现了两极分化的趋势,其中一极便是坚决的防守,特别是依托城市来抵御潜在的空前强大的敌人,另外一极便是灵活的机动性以及利用自然环境分散和保存战斗力量,通过机动游击的方式来跟敌人周旋。为此,联盟军队需要在各大城市建立更多的地下防御体系,以及在人迹罕至的山林旷野中建立秘密的军火库,而这些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

    另一方面,飞行舰艇的设计和建造也将在联合参谋部的调度下进行调整,使得各国生产出来的飞行舰艇趋于统一。据说今后的飞行舰艇将定位为四到五个类别,其一是主力战斗机,吨位只有原先主力舰的一半左右,但电气化程度和火力输出然而因为技术的发展而得到改进,其二是灵活的轻型舰艇,既能够胜任空中战斗,也能够在恶劣的条件下进行快速灵活的低空活动。其三是飞行母舰,搭载一定数量的作战飞机,其四是地面突击舰,如果将各类运输舰艇划分在内的话,那就是五个种类。

    军事改革无论是痛定思痛还是百尺竿头,在改革之初通常展现出欣欣向荣的气息。

    对于联邦的工业界来说,国防重心的调整早已是公开的信息,很少有既得利益者受到影响,就拿星空集团来说,在上一场战争爆发之前,他们是飞行舰艇制造行业的领头羊,而在战争时期他们迅速调整生产,又成为了作战飞机的最大生产者。当战略方向再一次回到飞行舰艇上时,他们迅速调整了内部的生产布局,将大多数生产力和研究的力量调整到了飞行舰艇方面来——从企业经营者的角度来看,两者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于飞行舰艇的生产利润更高。

    联邦军队对这样一场改革,同样充满了乐观的情绪。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军队的总体规模既没有扩张,也没有缩减,军官的数量维持不变,相当一部分士兵可以晋升士官行列,而且从改革的前景来看,军队的战斗力应该是在提升的。以驻扎洛林的第十七国防师为例,这支既没有调整番号,也没有人事上的大幅度变动,只不过他们很快得到了由联合参谋部确定的部队等级,一等陆军步兵师。这应该是奥伦斯星球上的国家有史以来第一次以相同的标准来划定部队的等级。毫无疑问,一等步兵师是常规步兵单位里等级最高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地面上横行无敌,因为步兵仍是最基本的战斗单位,地面部队还包括炮兵师、战车师以及陆战师,其中战车师和陆战师都是训练强度和装备水平更强的地面单位,尤其是陆战师更是精英级别的存在。

    跨越国界的联合参谋部取代了原有的参谋长联席会议制度,将笼罩在各国头顶的战争迷雾揭开,各国的军事部署和国防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现在了这个国际性的军事机构眼前:联邦军队依然是这个星球上规模最大装备最好的军队,其规模几乎跟诺曼帝国和威塞克斯王国之和相当。让人们感到意外的是在非战争时期,诺曼帝国只维持一支规模并不那么庞大的作战部队,其地面部队仅有65个师级战的单位和不到200个独立的团级战斗单位,常备兵力不满百万,而联邦军是他们的16倍,这样人们对于诺曼帝国是和平头号威胁的传统意识有了空前的变化,并且引发了一场关于联邦军队是否需要裁减规模的激烈争论。当然了,不同国家的国体和兵制不尽相同,这意味着他们在和平时期和备战时期的转换弹性存在差别。诺曼帝国的预备兵制度,能够让他们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动员起三倍于和平时期常备军的规模不费吹灰之力,而联邦军队虽然可以动员起两倍还多,但精英部队的规模要小得多,这也是为什么在上一场战争初期由各种预备师和警备师组成的二线部队在北方被诺曼军队一口气横扫的很大一个原因。基于这场改革并没有对军队的规模进行大幅度的调整,争论也仅仅停留在争论层面,并没有影响到现实。

    在揭去了战争的迷雾之后,联邦军方惊喜地发现,原本对于其他国家军事力量知之甚少的他们,一下子成为了这场联合运动的最大受益者,他们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诺曼帝国和威塞克斯王国这两大君主制国家的军事力量,而正面和侧面的交流增多,让他们获取情报变得更加轻易和便捷,许多以往难以解开的谜题纷纷找到了答案。比如说,星空集团通过军方得知了诺曼人实现跨大气层飞行的奥秘,尼古拉又将这个消息带给了魏斯:诺曼人的确是利用飞行舰艇技术实现了突破大气层——在那艘飞出大气层的飞行舰艇上,操纵者像潜水员一样穿带着密封的装备使用储备的氧气,在没有空气的外部空间逗留了一段时间,而后又回到了大气层之内。理论上飞行舰艇是可以完成这样的任务,而从理论到实践所需的就是如何在空气稀薄乃至于完全没有空气状态下维持足够的电流输出,以保证星源石持续的发挥作用,这通过蓄电池以及氧化剂就可以得到解决。诺曼人甚至没有动用他们之前揣测的火箭技术。事实上,火箭这种古老而又现代的技术到目前为止还缺乏足够的可控性。尽管如此,魏斯和尼古拉以及星空集团的那一小部分思维格外活跃的工程师依然坚定不移地进行着火箭武器的研究,虽然他们的重型轰炸机上可以搭载双联装火炮,但这种火炮的口径,对于大型飞行舰艇来说,难以构成实质性的威胁,而火箭武器代表着未来。

    魏斯和尼古拉还有他们的朋友在理性的轨道上做着努力,而对于感性者而言,诺曼人飞出大气层的壮举,意味着奥伦斯星球的文明已经开启一个似乎提前到来的太空时代。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将为那个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的目标做出积极努力,并在这一领域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第085章 宁静时光

    初春时节,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位于奥城北郊的巴斯顿军校,迎来了建校280周年庆典。它的诞生,可以追溯到自由联邦成立之前的阿尔斯特王朝,尽管是封建时代的王者以剑为犁,建立起了这样一座了不起的军校,但它真正的辉煌大都写在自由联邦的历史上。无论是在人们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战争中,还是捍卫联邦主权的一次次战斗中,巴斯顿军校培养的军官历来是中流砥柱,涌现出无数可歌可泣的国家英雄。

    作为巴斯顿军校的优秀毕业生,“火线毕业班”的幸运儿和佼佼者,魏斯穿上了“压箱底”的军校礼服,再一次从大门走进了久违的校园。这一刻,他将遥远的记忆深藏在了心底,把这座伟大的军校当成自己的母校。伟人说,人走得再远,也不要忘记来时的路。诚然,没有巴斯顿军校的磨砺和锻造,他不可能一夜之间从平民变成战士,更不可能在北方边境到洛林的艰险里程中存活下来。这一刻,他对巴斯顿军校满怀感激,充满敬意。

    如此隆重的庆典,尚且健在的“巴斯顿人”从联邦各地赶来。他们之中既有雪鬓霜鬟的老将军,也有踌躇满志的青壮年,既有昔日的同窗好友,也有今时的长官僚属。来到这里,他们不分军阶、不谈职务、不论尊卑,只认一个共同的角色,那便是“巴斯顿人”。

    梵洛老校长回来了,战争时期,他扛起了联邦军事改革的大旗,通过整训“国防师”大幅度提高了联邦军地面部队的战斗力,为战争中期的大转折铺垫了坚实的基础。那些为国捐躯者“回来了”,每一个牺牲者的名字和事迹都被印刻在了新落成的纪念堂里,以供后人瞻仰。

    在一系列的庆祝和纪念活动结束后,喧嚣渐渐散去。夜幕下,魏斯坐在纪念堂前的台阶上,回味着这里的熟悉气息,感怀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惆怅着不知走向何方的未来。哲人认为,时光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灵丹妙药”。漫长的岁月可以消磨掉最刻骨铭心的伤痛和悲哀,哪怕是尸骨累积的“血海深仇”,也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中渐渐淡去,直至无影无踪。在短短半个世纪之内,奥伦斯星球上的国家经历了两场人员伤亡数以百万计、经济损失不计其数的全面战争,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人,背负着难以言喻的伤痛、悲哀以及仇恨,然而从停战的那一天起,反战的舆论便牢牢占据着主导地位,在北方发现“太空飞船遗迹”并展开国际联合研究和发掘后,呼吁各国加深军事政治合作的声音更是盖过了一切。在这样的时代浪潮面前,那些固有或是新生的矛盾已经无法掀起太大的波澜,即便是危及诺曼帝国皇室主要成员生命的贝拉卡瑟袭击事件,也罕见的受到了双方的冷静处理,没有被舆论裹挟着升级为外交甚至军事冲突。

    一方面,国际战争的阴云消散无形,跨国军事合作不断升级,使得奥伦斯星球的整体自卫能力朝着发生质变的方向发展,另一方面,战后的反思必然演进为某种形式和程度的变革,譬如自由联邦的军事改革、威赛克斯王国的政治改革。在诺曼帝国,由于皇帝霍亨施陶芬四世病入膏肓,宪政派开始公开为“宪政革命”造势,这一运动的目的,是通过宪法和议会限制君主的权力,旨在将这个国家从君主专制推向君主宪政,国家大事不再是君主一个人说了算,而是在宪法的框架下,由代表国民意志的议会同君主共享权力。从历史潮流来看,君主宪政取代君主专制是一种进步,但不是绝对——直接从君主专制转变到民主共和的案例比比皆是。至于君主宪政与民主共和,在社会发展的特定阶段,两者之间并没有纯粹的递进关系,而是各有优劣,谁存谁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国家的历史沿革和时代际遇……

    不知不觉间,魏斯出任洛林地方政府州长官已满四年,并且毫无悬念地获得了连任。四年间,洛林从一个以资源开采和农牧生产为主要产业的边疆贫穷省份转变为充满活力的新兴工业地区,冶金和机械制造跃居西部第二、全国第五,医疗和教育条件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失业率长期接近零点,社会稳定度和民众满意度高企,成为了自由联邦战后的“洛林现象”。凭借在洛林工业者联盟中的领导地位以及对机械制造、教育产业的大手笔投资,克伦伯·海森家族也迅速从地区性的知名家族蜕变为地方颇具影响力和带动力的工业家族。

    在这无限风光的背后,长期以来的付出不必多说,魏斯对当前的一切并不如外人所认为的那样“心满意足”,更没有心安理得地坐享收获,而是心怀隐忧,未雨绸缪,竭尽所能地跟时间赛跑。一直以来,他和他的伙伴们,还有军界、政界那些为数不多的有识之士,始终视诺曼帝国——准确地说是已经或意图掌控诺曼帝国的野心家为自由联邦的头号威胁,认为他们摆出伪善面孔,是改变了以往的策略,用更加迂回隐蔽的方式进行布局。不过,在他们有足够的证据揭穿诺曼人的布局之前,只能以理性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进行准备,风靡自由联邦的引擎动力车辆竞赛便是一个成功的范例。通过竞技经济的良性运作,使自由联邦的内燃机技术发展在飞行舰船重新占据军事战略核心地位的情况下得到充分的保障,以此为基础,飞机的技术研发进程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维持。

    尼古拉·莱博尔德,战时毕业班的特殊“肄业生”,拎着两瓶酒走到了魏斯身旁。因为身份特殊,而且生性敏感,她有意避开了众人的视线,以最为低调的方式前来参加巴斯顿军校的庆典。她和魏斯所在的那一届巴斯顿军校生,还没毕业就走上了战场,几乎每一个人都为联邦的沃土抛洒了青春热血,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在战争结束前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都永久记刻在了纪念堂的浮雕下。

    魏斯本不饮酒,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一次”,是在巴斯顿军校时期陪尼古拉解乏,那会儿饮酒是冒着受处罚的风险,而今他们坐在纪念堂前,一半是敬故去的同窗,一半是勉励自己继续前行。

    喝着酒,尼古拉低语道:“下个月,联合参谋部成立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将在弗里斯王国境内举行。除了弗里斯人,其他国家都对这场演习寄予了期待,届时将会出现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飞行舰队——它被视为保卫奥伦斯星球的最强力量,但愿如此……”

    此时四下无人,阵亡的袍泽们就算可以听到,也不会泄露机密,所以,魏斯不必顾忌什么,同样低声说道:“第一次联合演习,他们应该会保持很高的警惕,诺曼人大概率不会在这个时候搞大动作,要担心的是这种联合演习成为常态之后,诺曼人某一天趁他们松懈突然发难,那可就是一场真正的灾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