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冰之下,暗流正在涌动,但谁也不知道坚冰什么时候会融化。”

    尼古拉所说的“暗流”,主要不在自由联邦,而是在莫纳莫林山脉那边的诺曼帝国。每至节庆日,全体诺曼人必然要为“吾皇霍亨施陶芬四世”的健康举杯,这个战争时期被敌对国家无数民众反复咒骂的诺曼头领,出人意料地成了这一段平静时光的最大保证。如果他还能活上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这样的和平时光很可能还会继续延续下去,可是,他能活多久,对外界来说是个根本无从预料的事情。自从战争末期以来,他久未出现在公众面前,据说只有最核心的王室成员和军队将领能够偶尔一窥其况,外界也是通过他们的表达来确定皇帝尚在人间。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尔伯特王储和他的兄弟巴拉斯王子对帝国局势的掌控愈发稳固,老皇帝活着的价值也在悄然下降,甚至成为某种阻拦,也许达到某种临界点之后,他的健康将变得无足轻重。

    魏斯靠坐在台阶上,仰望着浩瀚星空:“要是真有一支太空舰队突然到来,导致奥伦斯星球的安全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促使各国放弃既有的利益盘算,真正意义上的团结在一起,那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坏事!”尼古拉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心术不正者,面对强大外敌的威胁时,如果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便会为了活下去而投靠敌人,帮助敌人对付自己的同类。在我看来,无论有没有来自太空的威胁存在,我们都必须跟那一类人作斗争。”

    “你说的很有道理!”魏斯赞同道,“战争是人性贪欲的必然,也是历史惯性的作用。只要这一类人存在,只要他们继续掌握着专制国家的专制权力,我们就必须提防他们、对抗他们、战胜他们,而不是指望他们放下胸中的征伐之心。”

    尼古拉闷了一口烈酒,长叹道:“可怜的世人啊,好好珍惜这段和平时光吧!谁知道它能维持多久呢?”

    魏斯酌酒,苦笑:“无知的世人可以好好珍惜这段和平时光,而痛苦洞悉真相的我们,如何能够安心以待?”

    尼古拉转头看了他一眼,以一种高深的姿态说道:“有一种状态,叫做假寐。假寐的最高境界如同醉酒,人醉心不醉。”

    第086章 狂暴之海的巨大漩涡

    洛林,索姆索纳斯。天空中,一架绿色涂装的联邦快速邮政飞机从西北方飞来,以克伦伯·海森城堡顶部飘扬的蓝色旗帜为参照,机头对准平直的跑道,以标准的姿势完成了一次平稳降落。

    跑道旁,魏斯一身正装,等着又一位宾客到来。时光荏苒,这已是联邦机械技术保护者联盟以“机械工业资本研讨会”之名举行的第11次会议,也是在洛林的第2次。在联邦工业部的秘密组织下,这一会议每年举行3-4次,会议地点时而选在机械工业发达的城市,时而选在风景秀丽的度假区,研讨会内部资料偶有流出,给人的感觉是这群人在努力适应时代的变化,让机械技术发展重新回到以飞行舰船为基础的主流轨道。

    作为东道主,魏斯本该面色愉悦地迎接老朋友,来自尼德威尔联邦州的埃文斯长官。可是,两人见面,却都是凝重的表情。就在前一天,机械专家塞尔巴勒博士因车祸不幸罹难,前来参会的熟面孔又少了一张。在过去的两年里,这个秘密联盟的成员当中,因各种意外而受伤甚至遇难者已达9人,远远超过了自由联邦和平时期的社会事故伤亡率,要知道他们或是州长官,或是工业界的一流专家,即便他们自己疏忽大意,身边的工作人员也不至于集体放松警惕,特别是在这之中还有两桩颇为离奇的事故,就算神经大条,也隐约能嗅到阴谋的气息。

    同一时期,遥远的北方也发生了一系列的难以解释的死亡事件,首当其冲的便是远赴北方威赛克斯王国开展联合研究工作的科研人员。两年来,先后有17人死于非命,这些人当中,以法莱恩王国的顶级史学专家卡松博士、自由联邦的顶尖化学专家乌莫萨特博士以及威赛克斯本国的一流物理学家麦森博士最负盛名,他们的暴毙也引发了各国政府以及外界舆论的高度关注,可就算威赛克斯王国安全部门会同各国派去的保安人员加强戒备,也依然无法阻止此类事件的发生。几个月前,联合参谋部派出联合特勤部队,正式接管了联合研究团队的安保工作,然而没过多久,就有5名工作人员在勘探现场因设备爆炸而丧命。严密的调查随之展开,但是才过了半个月,自由联邦的联合调查官在泳池里醉酒溺亡,更让事件变得扑朔迷离……

    “敌人越是疯狂,我们越要冷静执着。”

    “不论是命运的戏弄,还是敌人的诡谋,我们都要勇敢面对,哪怕惊涛骇浪也无畏无惧!”

    魏斯与埃文斯长官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相互勉励,互相鼓劲。

    在他们身后的跑道上,那架草绿色涂装的联邦快速邮政飞机在阳光下显露厚重的金属质感,那是波纹状的铝合金材料制作的机壳,其坚固程度虽然比不上飞行舰艇的装甲钢板,相较于过去那些使用纺织物蒙皮的老式飞机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构造上,它摒弃了传统的双层机翼,采用的是下单翼结构,双发动机配置,金属三叶螺旋桨,富有现代气息的方形机体设有齐整的圆形舷窗,能够搭载3000-4000磅货物以及12名乘客,以400-450里的经济时速飞行2000里,在灵活快捷方面有着飞行舰船难以企及的优势。随着快速邮政飞行网络的兴起,就如同汽车同火车的竞争一样,飞机于这个飞行舰船“称霸天际”的时代争得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联邦机械技术保护者联盟的努力并非决定性因素,但客观来说,他们的努力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保护和推动作用。

    战后修葺一新的克伦伯·海森城堡,居住条件固然没法跟高档酒店相提并论,却拥有任何酒店都无法比拟的亲切和温馨。此次会议选址于此,无论工业部的首脑、顶尖工业专家还是州长官们都感到满意。事实上,在同僚们“厄运连连”的情况下,这样一个远离城镇、相对独立的堡垒式建筑,安全方面的压力要小得多。为防万一,特勤部队派来了整整一个分队,跟洛林的地方安全部队共同构建了临时警戒体系。不仅如此,魏斯和他的伙伴们还拿出了游击战争时期的防敌袭措施,就算突然遭遇强敌攻击,也还有应对的后手。

    当然了,在任何头脑正常的人看来,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此时此地。

    当魏斯和埃文斯长官走进城堡大厅的时候,先期抵达的宾客们,包括3位州长官、4位工业专家、2名联邦安全部高级官员以及2名工业部的官员,有的站、有的坐,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品酒,角落的收音机开着,正在播送联邦第一电台的新闻。最近几天,人们关注的热门是联合飞行舰队的再次集结,数十艘战舰此次将前往狂暴之海举行军事操练。值得一提的是,联合参谋部组建之后,诺曼帝国如约开放了他们在狂暴之海建立的岛屿基地,使得飞行舰艇在这片区域的活动有了关键的支点。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那片海域复杂多变的气流和说来就来的暴风雨如同噩梦一般,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船只葬身此地,飞行舰船虽然能够翱翔于天际,但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它们依然脆弱。可是,诺曼人似乎不这么看——他们那些过分自信的指挥官或是狂妄无知的参谋官认为,狂暴之海是一处得天独厚的训练场,能够磨砺军人的胆识、锻造官兵的技术。诺曼帝国的军事发言人表示,他们此前之所以不惜代价在狂暴之海腹地建立岛屿基地,根本目的是从装备、技术以及精神上战胜恶劣天气,打造出一支能够胜任全天候作战任务的“无敌舰队”。

    面对诺曼同行的炫耀,小国家的军人或望而兴叹、或忍气吞声,历来彪悍的威赛克斯人由于国力和军力大打折扣变得有心无力,唯有自由联邦具备与之较劲的条件。不过,出于必要的谨慎,联邦舰队的指挥官们先前几次拒绝了诺曼人的“邀请”,这本来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但军方高层始终对诺曼人在狂暴之海的军事部署感到忧虑,觉得这些家伙“无利不起早”,如此煞费苦心、不计代价,必定是有所图谋,没准是想在联邦背后捅上一刀。因此,借着联合参谋部的作用,他们几番派员前往诺曼基地参观,试图对诺曼人在此长期布局的意图做出更加准确的判断。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揣摩,他们发觉诺曼人此举似乎另有隐情:一方面,诺曼舰艇除了特定的航路,并不在狂暴之海随意活动,这跟所谓的“特别磨练”存在出入;另一方面,诺曼人的岛屿基地看起来是以军事为主,却又构建了大量的研究设施、配置了大量的研究设备、派驻了大量的研究人员。东方风云变幻的狂暴之海,北方坚冰之下的飞船遗骸,如何让人不产生联想?

    在总参谋部的推动下,联邦军飞行舰队决定“进军”狂暴之海。他们采取了循序渐进的方式,先派一支特遣分队,然后才是分舰队,以联合操练的方式对狂暴之海的空中航路进行探察。诺曼人不仅来者不拒,还向联邦同僚们分享了他们在狂暴之海探索出来的安全航路。不过,这些安全航路既不连贯,也非绝对安全,需要飞行舰船快进快出,否则也容易招惹麻烦。据说在多次联合操练之后,联邦军飞行舰队向总参谋部提交了一份假象作战分析,推断诺曼军队战时有能力穿过狂暴之海对自由联邦东海岸展开偷袭,但无法在狂暴之海建立一条稳定的运输补给线,对狂暴之海的利用也仅仅停留在战术袭击层面。

    这意味着自由联邦的东海岸安全了?

    不,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在狂暴之海的联合操练中,联邦官兵们不止一次看到海面出现巨大的双漩窝,对于这般奇异的景象,他们立即找到了一个贴切的绰号,“地狱之门”。地狱是神话之物,但这些骇人的漩涡却是真实存在的。以科幻的思维进行推理,这很有可能是连通未知世界的特殊通道,或许是太空来客万千年前建立的星际之门?进入这些漩涡会去到哪里,知或不知,只是满足好奇心,但是否会有东西从这些漩涡钻出来,也许是性命攸关乃至于种族存亡的大问题。

    巨大的漩涡一旦出现在海面,空中的气流随之发生剧烈变化,而后大概率出现暴雨雷电。每每至此,诺曼人的飞行舰艇总是带头迅速转移,看来对这样的奇异状况已有了解,这或许就是他们在狂暴之海建立基地的重要原因。为了搞清楚真相,自由联邦通过联合参谋部向诺曼人发出询问,然而诺曼人表示他们也在努力探究,但目前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对常人而言,视听一旦被北方发现的太空飞船遗迹和东面狂暴之海的怪异景象所吸引,便会自然忽略掉那些值得深究的离奇死亡事件。

    第087章 预言家

    在跟先期抵达的众位同僚们打过招呼之后,埃文斯对着其中一位联邦安全部的高级官员说道:“听说,那位皇帝时日无多,官员们已经在悄悄准备新皇帝的登基仪式了?”

    这位蓄着唇胡的安全官员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哼了一声:“对我们而言,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是上一场战争的发起者——虽然官方一直极力否认,但这两千多万人的死伤都是拜他的战争命令所赐,所受的诅咒早就该让他堕入炼狱受煎熬了!”行伍出身的埃文斯心直口快,他机关枪似地说道:“再者,他在位三十多年,纵然内部有各种难以调和的矛盾,至少大多数人在形式上顺从于他的统治,一旦改朝换代,难免会出现一段时期的动荡,对我们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蓄着唇胡的安全官员慢条斯理地说道:“表面上看,这应该是王权承继的必然现象,但我们很容易忽略一点,那就是正统的皇储早已殒命,这几年来,他们恐怕已经完成了权力重组,而且他们的军队也从战争末期的那种疲惫中恢复过来。”

    话到这里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自然是留给人们揣测与遐想。

    人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收音机的声音那里,特派记者对现场观察到的情形进行了描绘式的报道,虽然没有刻意煽情,但从他的措辞和腔调中,依然可以感觉到他是深受震撼——此次在狂暴之海举行的联合演习,集合了各个国家五十多艘飞行舰艇。尽管战争时期双方曾进行过多次接近或超过百艘舰艇的大战,以及投入数十艘舰艇、数百架战机的恶战,但对于常人而言,如此近距离且无风险地观看这般规模的演习,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借着空中联合演习的话题,另一名联邦安全部的高级官员透露说:“通过一些隐秘的消息渠道,我们得知了一些令人诧异的情况——最近这两年,诺曼帝国对他们的飞行舰队进行了秘密改良。无论是从纸面数据,还是联合演习的现场情况来看,诺曼舰队始终是在协议框架下运行,既没有多造舰艇,也没有进行汰换,但他们投入飞行舰队的资金达到了超乎想象的数字。”

    话依然只说了一半,这次,阿姆斯联邦州长官,有着“轻工业改革者”和“纺织工杀手”两种风评的霍尔·斯科特,紧跟着说道:“诺曼人使出这种狡猾的障眼法,我们应该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才对。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所以,历来每次跟他们交战,初期总是一败涂地,所幸的是,胜利总是属于正义的一方。”

    “战争可不管什么正义。”埃文斯一脸不屑地嘟囔道,“邪恶的,暴虐的,善良的,正直的,在枪炮面前没有任何区别。当战火袭来,生命如深秋的草芥般卑微。”

    言罢,他转头对来自艾米利亚联邦州的马萨尔说:“大战略家,大预言家,接下来的故事该怎么演绎,发表一下高见?”

    马萨尔不仅是打牌高手,当他还在军中服役时,曾担任第7军团参谋长职务,虽然那个军团不是顶尖一流的王牌部队,可在和平年代,四十出头就升任军团参谋长的真是凤毛麟角,那时的他想必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但不幸的是,部队在联合操演中发生了重大事故,锅总要有人来扛。盛怒之下,这位老兄退役从政,而在进入政坛之后,他凭着出众战略眼光屡战屡胜,成为众多州长官中的佼佼者。那些曲折跌宕或是精彩纷呈的桥段,此处不多赘述。

    受到埃文斯的推荐,马萨尔故意咳嗽两声:“冬末,大雪纷飞之时,那位卧病已久的老皇帝终于一命呜呼,撒手人寰,终年六十有三。万众瞩目之下,年轻的皇储戴上了沉重的皇冠。登上王座之后,新皇帝不再有任何的拘束,他大赦天下,废除了那些极度不合理的法令,与宪政派积极对话,再加上摄政时期颁布的一系列促进经济发展的政令,尖利有余、柔和不足的国家迅速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气象,照此下去,帝国时运或将蒸蒸日上,缔造数代人的荣光,然而,戴上皇冠仅仅一百零一天,这位新皇帝便因病故去——直到临死之前,这个悲戚的王者还憧憬着对外域文明的探索能够带来医疗科技的飞跃,憧憬着原本无药可医的先天疾病成为分分钟解决的小问题,憧憬着自己能够摆脱疾病的束缚,纵马飞驰在由他主宰的广阔天地……”

    马萨尔之言,如同他在牌桌上的表现,让众人哑口无言,特别是有关宪政的提法,大胆之中又不乏逻辑,狂妄背后充满理性。在这个时代,奥伦斯星球上既有民主联邦国家,也有君主宪政和君主专制国家。就权力的集中度而言,民主联邦与君主专制无疑站在了两个极端,两者各有优劣。文明的发展潮流看起来在推动民主意识覆灭集权专制,但这种进程往往是漫长曲折的。要细说起来,写出的论著足够塞满一个书柜。

    听完马萨尔的“预言”,魏斯由衷感慨道:“所以,那位巴拉斯王子成了最后的赢家,宪政进程戛然而止,战争阴云重新笼罩这个世界。”

    对于这段续言,众人皆以沉默应对,唯独马萨尔顶着战略家和预言家的光环说道:“从这样的最终结果反推,很多谜团都能找到符合逻辑的答案。比如说,皇储之死,战线之溃,还有让我们困扰许久的飞船遗迹,这些看起来是意外,但没准都是他人精心设计的,而我们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也就是为了应对深藏在暗处的阴谋。”

    那位蓄着唇胡的安全官员依然语气缓慢:“现如今,我们的飞行舰队在规模和实力上略强于诺曼舰队,在不考虑威赛克斯舰队站位的情况下,只要避免舰队主力遭受袭击,我们就能够保持足够的战略主动权。在飞行部队方面,我们拥有大批具备实战经验的优秀飞行员和大量的战机储备,一旦爆发战争,只需要两三个月时间就能够重新整备出一支庞大的战机部队,而诺曼人可以秘密培训飞行员,却无法在和平时期让他们的飞行员获得真正的作战经验。”

    马萨尔道:“我同意你的逻辑,如果诺曼人在阴谋策划一场战争,突袭我们的舰队必然是战争开端的重头戏。好在西格诺里上将和他的分舰队指挥官们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特别是有分舰队参加联合演习时,其余分舰队都相应进行了战备部署,而且,飞行母舰始终处于受保护的状态。”

    在场的工业专家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关心国际局势。在飞机制造领域颇具权威的安德拉尔博士便道:“说到飞行母舰,我们一致认为,新研发的‘毁灭者’俯冲攻击机,能够让飞行部队的中近程攻击效率得到成倍的提升,结合飞行母舰的机动性,具备了左右空中战局的能力。如果那位皇帝陨落的冬日不是即将到来的这个,我们的飞行部队有足够的时间装备这些新式战机并形成有效战斗力。再者,星空集团和洛林工业者联盟合作的新型远程攻击机已经通过了技术委员会的论证,也将成为机动舰队的有力补充。时间越久,对我方越有利。”

    “怕就怕他熬不过这个冬天。”马萨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