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的朝廷,恨不得立刻进行人事调动,北府不能插手,那各郡、各县总该可以进行调整吧?

    很遗憾,诸葛亮的相府在益州,江都朝廷没资格绕开刘备进行人事调整;就算调整,也只有关羽能调整郡尉、县尉等武职。

    目前的朝廷框架,仿佛一个监牢,将这个规模越来越大的朝廷给困住了。

    朝廷是公器,借着公器谋私利的事情太多了。

    把朝廷迁移到江都,恐怕最舒服、最惬意的就是刘备,起码不用再听各种进谏。

    如果不是为了安抚各地人心,朝廷的……规模可以更精简一些。

    朝廷规模的扩大,可以理解为招安……把地方不安定分子集中起来圈养着。

    这帮家伙进入朝廷,自然不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混日子。

    没有晋升的机会,就制造晋升的机会。

    和和睦睦,兄友弟恭亲如一家人这种事情,想都别想,永远不可能。

    所以朝堂上下肯定是混乱的,要么高层相争,带着中下层站队;再要么就是高层跟下层斗……总之,时时刻刻都该保持竞争,淘汰不适应的人,吸引更多地方上的不安定分子,增加朝堂的活力。

    毕竟不是偏安一方的小势力,汉军声势越来越浩大,吸引的人愈多,形形色色汇聚一堂,内部竞争就愈发剧烈。

    夏侯平不懂这些,可生于乱世的人对于斗争、厮杀并不陌生,有着敏锐直觉。

    迁到江都的朝廷官员,即见不得皇帝,向皇帝发表意见;也无法越过尚书台发布诏令,这就是个监牢。

    身处监牢里,朝廷百官是个什么心态?

    肯定会搞事情!

    汉口战败就是个插入点,关羽狠狠收拾关平,又有江都士户的反抗,以及遣回孙大虎几件事情,暂时能压住朝廷百官。

    可风头过去后,这帮人肯定不会老实下来。

    只要关平还活着,就有许多文章可以做,利用价值很大。

    夏侯平说话间观察关平,突然吊着嗓子,变声拟音说:“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

    “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关平听着嘴角渐渐裂开,露出牙齿发笑,摇着头感慨:“兄长,如此取笑,岂不是让太子、百官难堪?”

    “太子托负社稷之重,却因私情所惑,太子左右宾属从未有纠察匡正之举,可谓君臣失德。”

    夏侯平收敛面部表情,细细观察关平面容:“定国,今天下未定,虎狼为邻。正该诸人携手并进之时,容不得贰心作祟。”

    “兄长,弟并无贰心。”

    关平说着长舒一口浊气,扭头去看院中开垦的菜地:“不是太子失德,是我失德。急功近利,为左右所惑,利欲熏心,一叶障目,才有汉口之败。此去汉兴,一是规避纠纷,二是精修学业,研习良知学问。”

    见他说得诚恳,夏侯平端起满满一杯酒仰头畅饮,饮罢才说:“我也想躲避纠纷,可无有退路。不论定国、安国今后如何做选,宋国必能传承长远。我受义父活命之恩,会与青华、孝先同进退。”

    对此关平只是笑笑,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扭头去看远处的天际,发怔。

    似乎不愿回应夏侯平的言论,不久关平垂头一叹:“兄长,我已不在意谁胜谁负,如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夜汉口大火。谁能让万余吏士死而复生与家小团聚,我就与谁同进退。”

    轮到夏侯平不语,关平又浅饮两口酒润口,回头看夏侯平:“汉口一战,我也明白了一事。”

    “何事?”

    “畏罪寻死时,应先脱卸甲衣。”

    关平说着笑笑,抬手轻拍自己心口,抿嘴做笑:“算起来,又是孝先救了我这一命。”

    十层粗帛缝合的盔甲内衬,竟然挡住了匕首刺击,没能洞穿、深入。

    夏侯平见状笑了笑,就见关平直接转身离去,多余的话都没说,形同陌路。

    第四百三十八章 乌鸦

    入夜,关平一家人与关姬一同用餐。

    田嫣陪伴在关姬身侧,也有一张独属于自己的小桌案,只是她更喜欢逗边上的阿平。

    似乎她融不进关姬、关平等人的谈话里,她的眼睛里只剩下自己的小侄儿阿平。

    餐后,关平随关姬到书房议事,兄妹两个不似在母亲面前那样亲密,反倒突然冷淡下来。

    关平把玩悬挂在墙壁的青釭剑,如果自己有一把这样坚锐的短匕,恐怕早已安眠入土,不会有现在诸多感慨和认知。

    总的来说……活着真好,换一个角度来看世界,发现了太多人的另一面。

    关姬从封藏的木柜里取出一罐炒制而成的茶叶,混合红枣、枸杞、桂圆及糖块、一把干桂花后为关平冲泡。

    桂花香郁扑鼻,关平抱着暖暖的绿瓷大茶杯,调侃:“饮茶是雅事,孝先却让李正方制作大杯,有牛饮之嫌。”

    “兄长应知晓,孝先从不是风雅人。”

    关姬坐在火墙边上的太师椅,拢了拢领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父亲请托母亲询问小妹婚事,今孝先不在,非我能决议。孝先若在,也不该由父亲操心。”

    关姬嘴上不留情面:“兄长也应知孝先秉性,止有如此一位至亲,怎会送入掖庭去受礼法约束?难道父亲就不知孝先秉性?为何还要让母亲前来?这不是让我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