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从怀里掏出漆封锦囊,没忍住,眼睛不争气垂泪:“丞相,江都急递。”

    “啊?”

    诸葛亮手臂颤抖接住锦囊,取出匕首切开锦囊,切了三次才切开漆封口袋,取出里面的帛书。

    陈震擦拭泪水,扭头去看树干,免得被远近的诸葛亮幕僚看见。

    诸葛亮细细阅读,只觉得头晕眼花:“怎会如此?孝起,你说怎会如此!”

    陈震只是长吁短叹,又哽咽啜泣。

    诸葛亮眼睛湿润,神情悲伤难以言语,若非还有一线希望,此刻就早已失态。

    偏偏此刻不能自乱阵脚,要从容把部队带回去,不然辛苦梳理的南中又就乱了。

    大军如常撤退,诸葛亮只能提前做布置,将李恢、张裔、马忠、马谡等人分别传唤,以李恢为南中都督,张裔为长史,马忠为司马,佐以南中八都尉、十二侯。

    陈震是刘备派出的第一批使者,发给诸葛亮、关羽、张飞,张飞又半路折返,最先抵达江都。

    张飞抵达江都时,原本昌盛、繁华的江都码头,竟然看不到几个走动的商人、百姓,只剩下百余军士调控船只。

    南城里,弥漫着奇怪的气味,还有石灰水、草木灰水混合的味道,许多屋舍都被石灰水涂成了白色。

    街道各处有粥棚,既熬煮米粥,也熬煮药剂。

    李严迎接张飞,李严并未双手戴着粗帛手套,整个人面容泛黄,眼圈深黑,显得疲倦异常。

    张飞脸上蒙着一块红巾,语气不善:“正方,我沿途听人说是江东贼子投毒,可有此事?”

    “暂无线索,也无证据。”

    李严眼睛睁大,露出血丝眼珠:“投毒之说不可信,城中还有说法,说是孙权亡魂作祟……呵呵,说是请来陈公,时疫自散。此事,陛下正为难,卫公以为呢?”

    张飞左右打量街道、巷子:“正方与孝先相熟,如何看?”

    “本官并无看法,只知我江都尹官吏昼夜奔波不曾歇息,陈公不来,时疫自会消退;陈公若来,来时,时疫也会消退。”

    李严说着眉宇间有忧色:“卫公,朝廷如今要把陈公架在火上。”

    张飞初不解话意,随即恍然明悟,反应过来:“孝先如今还不知情?”

    “略知一二,却不知内情。”

    李严说罢只是展臂躬身,张飞也只是点点头,翻身上马,朝玄武门扬鞭轻驰。

    过了玄武门,张飞打量空阔的北城,见元戚里许多院落都升起白幡。

    江东人习惯、适应的时疫,荆州人、益州人、北方人可不适应,抵抗性更差。

    第五百一十七章 民心

    北宫,刘备起居所在的建德殿,说是殿,算上宫墙也就是个稍稍宽阔的庭院。

    张飞来时,就见刘永侍奉在刘备左右,刘备侧躺在床榻,面容清瘦不见光泽。

    “陛下,臣来了。”

    “翼德,靠近些说话。”

    刘备伸手抓住张飞满是老茧子的手掌,手指虚弱抓不稳,可以感受到张飞手掌蕴含的力量:“李严说了什么?”

    “李正方诉苦,说百姓以为疫疾是孙权亡魂作怪。如今征孝先入朝,不利孝先。”

    张飞伸出右手,牢牢握着刘备的手,声音柔和,略略不满:“事至如今,江都怎会有这类谣言?习文祥失职,理应问责。”

    民间的谣言很有说服力,仿佛真的是因为田信走了,孙权亡魂作祟,才有了疫疾。

    现在已经控制了病情蔓延,大概再有大半月时间就能彻底消退。

    朝廷如果把田信招回来,等田信回来,也就大半个月后了,正好坐实了田信克制孙权亡魂的言论,进一步助长田信的威望。

    使得刘备左右为难,是否把田信招回来,都将引发尴尬的事情。

    招重臣回来,是要托付后事;唯独田信回来,会引发更被动的舆论风暴;若是重臣回江都,刘备如果撑住,那就更不好处理。

    若是不招田信回江都,托孤重臣里没有田信,又会导致朝野舆论进一步发酵,造成江都、岭南之间的信任危机。

    张飞理解他的难处,口中怪罪御史中丞习祯,整肃舆论本就是习祯的职责所在。

    刘备眨眨眼,泛红的眼睛湿润:“文祥已然病逝,朝中混有奸邪,蓄意散布不良言论,欲挑拨孝先。又有江东迁来之人,要么崇信瘟神道,要么与浮屠道、三光道有染,愚昧笃信,实难理喻。翼德,朕信孝先,翼德可愿信孝先?”

    张飞愕然,习祯病死了?

    眼睛瞪圆有些难以接受,回神一叹,稍稍释然后说:“臣愿意信赖孝先。”

    张飞回答也在预料中,刘备话堵在喉咙里,迎着张飞期待眼神,讲了出来:“陶恭祖让徐州后,其二子后来如何了?”

    陶谦两个儿子都选择隐居不仕,想从汉末纷乱的浑水里抽身。

    但是很不幸,曹丕割让淮南地给孙权,在徐扬二州之间引发剧烈动荡,陶谦族裔已经灭绝。

    张飞静静等候,就听刘备说:“翼德统军镇之以威,我常忧虑不已。今民心厌战,民心即天心,实不该逆行。翼德回青州后,当休养生息,与民为善。”

    “是,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