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当家做主当习惯了,曹丕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正准备致歉请罪,可又说不出口。

    结果就见曹操怒哼一声,转身甩袖,登上一架车轮被云雾包裹的云车升天离去,随曹操而来的文武重臣在曹丕视线内陆续崩解、消散。

    最先走的是于禁、鲍信、张绣三人,紧接着是其他外姓将领,宗室将领多用复杂神情看他,最先走的是夏侯渊,紧跟着是曹仁、曹纯兄弟,曹洪见状也就走了。

    反倒是夏侯惇、贾诩、程昱三人留下,三人对着曹丕施礼,就听贾诩先说:“我等专程为陛下解惑而来。”

    曹丕拱手揖礼:“今多事之秋,该如何是好?”

    夏侯惇最先开口:“国赖长君,国家未定,不可安于享受。”

    程昱开口:“法度威仪不可废,谋国不图朝夕之利,当思虑长远。”

    随着说罢,两个人先后被雾气吞没,就留下一个青灰色的贾诩。

    壮年时的贾诩身形魁梧约近八尺,站立在曹丕五六步外,缓缓讲述:“黑帝子诚难争锋,不妨居偏隅之地,观天下之变。以汉臣之刚直气盛,必与黑帝子相争,此渔翁得利之际。”

    语音落地,贾诩的身形也被雾气吞没,曹丕忍不住又上前两步想要抓住贾诩的手。

    不想还是慢了一步,这些旧臣告诫自己的,也是自己曾思考过的。

    可天下争锋,进一步很难,退一步更难。

    略有失望之余,也有些得意……起码自己这些年也有长进,贾诩、程昱的进谏,也是自己曾思考过的,这说明自己已经拥有与之近似的眼界。

    思考之际,就见面前雾气涌动,曹彰身形出现,突然身体前倾又侧身展臂,右臂握着的剑直直朝自己眉目间扎来。

    额头传来冰冷触感,曹丕身子直打哆嗦,猛地睁开眼,见灯火如昼的寝殿内没有一点阴影,十分温暖,但依旧觉得自己眉心疼,眼眶有刺痛感,目中有灼烧感。

    “子文……”

    曹丕闭上眼睛,不知是心情愧疚,还是眼睛刺痛,眼皮下压挤出两串泪水。

    他勉强起身,伸手从一侧摸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以观察自己气色。

    果然眼圈青黑,眼睛周围有一圈微微臌胀的红肿,眼睛赤黄有明显血丝。

    这大概就是直视鬼神的代价吧。

    乘着目前状态还好,曹丕来到书桌前,左手撑着桌子边缘,右手捉笔蘸墨,写下赤、黑、青、白四个字。

    此刻又觉得耳膜臌胀,轰鸣声不绝,又有目眩、头晕、恶心、犯呕等迹象,这大概就是与鬼神接触的代价吧。

    心中隐隐有些明悟,曹丕反倒有些踏实,忍着种种不适应,写下汉末许多箴言中的一句,赤帝子死于白帝。

    这是对汉室命运、国祚的预言,与之相对应的那句就是‘代汉者当涂高’。

    第六百八十七章 碰瓷

    七月初八日,延津、官渡周围一带飘落小雨,令酷暑消退。

    延津之南的官渡汴水流域,汉军渡河的舟船藏匿在各处水塘、水湾之中,为芦苇荡所遮蔽。

    田豫身披灰绿色蓑衣,做渔人打扮,坐在船首驶入一片大荡中。

    他是从前军临时退回来面见马良,对于即将发动的反击战……马良似乎因为孙密的到来产生了怀疑,怀疑这是魏军的陷阱。

    秦朗那里已经制定了作战计划,由孙密传达,就看田豫这里怎么选。

    汉军从汴水口入黄河,经延津对岸的清水口汇入清水,溯游而上直击汲县南郊的街亭,掠夺、烧毁此处即将起运的骁骑军半月粮秣。

    骁骑军闻讯后会来救援,但仓促间缺乏舟船、工具,无力封锁河面,只能眼睁睁目送汉军撤退。

    而这,就是秦朗表现的诚意,投名状,他期望于今后进行更深层次的合作。

    秦朗希望合作,马良、田豫何尝不希望?

    先占了便宜,拿了投名状,才好进行后续的合作。

    可马良从未独领一军,也没有单独决策过,难免瞻前顾后。

    事到临头,又有回缩之意。

    田豫来时,马良正在凉棚下摆弄棋子,似乎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马良手里攥着一把棋子,见到田豫先是一叹,主动承认自己的问题,很是坦然:“国让将军,秦朗乃敌国宗室,又与卫公有杀父之仇,怎可能倒戈向我?我思虑前后,仍有顾虑,不敢渡河。”

    田豫将蓑衣解下,坐到遮雨凉棚边缘生着的篝火边,篝火并不旺盛覆盖着一些生烟、驱虫的蒿草、艾草,烟雾与水雾交织在一起,显得缭绕。

    他拿起腰间悬挂的白瓷葫芦,先小抿一口酒水,才说:“马使君所虑,也是仆先前之虑。如今三方相争已久,民力疲惫枯竭,无力再起大战,故息鼓偃旗以休养国力。”

    马良听着微微颔首,魏国已经被打怕了,既不敢与田信交恶,也不敢主动、大规模侵扰关东四州;也就满宠特立独行,敢干别人不敢干的事情,才有了这场汉军反击战。

    汉军与北府,自然是不可能交战的。

    所以目前三方对峙期间,唯一有可能交战的就是汉魏的边境冲突。

    见马良认可自己言论,田豫心中松一口气,在汉室最大的好处就是很多人能讲道理,名士重臣并不会鄙视、压制能吏、干吏以及相关行伍出身的寒门官吏。

    在大魏,什么身份说什么话,位卑之人管好自己的嘴,只需要服从就好。

    田豫又饮一口酒,就将白瓷葫芦里残存的浊酒倒入篝火边,对马良说:“马使君,正因此,今日之战意义非凡。胜,则是马使君、兖州军之胜,挫败敌国兵锋,利于今后兖州休养。”

    这是肯定的,满宠之所以嚣张跋扈不断侵烧陈留、东郡,不就是因为满宠始终占便宜,没吃过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