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施礼,落座后,黄皓很贴心的提来一柄大伞,举着立在刘禅身侧,为他遮挡早晨的阳光。

    刘禅板着脸:“据朕所知,今朝中位比马良者,皆授已授节,何故独马良未授?又听闻有议郎奏事,推说仲父处政疏忽才有此事。”

    稍稍停顿给陈震思考、回味的时间,刘禅又说:“朕闻亡羊补牢犹未晚之言,深以为然。今增授马良旌节,可好?”

    “臣以为不妥。”

    陈震一如既往的实话实说:“陛下,马使君被围以来,朝中言论汹涌,各执一词,相互攻讦。纵然宋公有所疏忽,也应避重而就轻。”

    见皇帝沉吟不语,陈震又补充说:“臣以为宋公不授马季常旌节,乃合乎情理之事。马季常从戎督兵以来,未曾独当一面,贸然授予旌节,若出事端,岂非宋公过失?”

    “宋公好颜面,一时之失尚能忍耐,若是败坏国事,以宋公秉性,非杀马季常谢罪不可。”

    陈震见皇帝神色有些僵硬,心中不由叹息,放缓语态说:“宋公无意杀害马季常,欲保马季常,也该回护宋公颜面。臣以为,马季常、田国让一同出兵征伐敌国,其中必有误会,误会在于田国让,非马季常。”

    非法出兵要有一个负责人,田豫显然比马良更适合来承担责任。

    也可以用使匈奴中郎将一职旌节授权的范围不明为理由,对田豫进行辩护,这样既能保住马良,也能保住田豫,也能维护关羽的脸面。

    “朕也是如此做想,望卿游说群臣,平息争执。”

    “唯。”

    陈震郑重施礼,黄皓见皇帝不想再说什么,就使了个眼色,自有小黄门上前引领陈震退下。

    君臣问答之际,就有几个御史在侧,除了两个维护、指导礼仪,维护天子之尊外,余下御史负责起居注,会记录皇帝日常的一言一行,吃了什么也会记录在册。

    有御史在侧,那君臣对话就是有备案的,皇帝说了话就要负责。

    黄皓目送陈震消失在远处林木里,又见周围的御史们退下,才凑到刘禅面前,语腔轻柔:“至尊,陈震深孚众望,至尊理应予以厚待。”

    “哼,这人左右逢源,交好诸人,无不称颂,可见修身有术,精通趋利避害之法。而朕困局深宫,如何优待,也换不来此辈助力。”

    刘禅兴致全无,眼神充斥倦意打量周围铺开的草席,这是南阳产的草席。

    纺织丝帛、麻布的织机已经过几次改进,也优化了草席相关的纺机,南阳经过几年的草种挑选、种植,今年爆发产量,廉价、坚韧又相对齐整的草席顺着汉水而下,向荆湘、江东开始倾销。

    以至于草席竟然有了‘钱币’的功能,一些地方竟然开始用南阳草席作为贸易的标价单位。

    直百钱将要废除的流言充斥各处,以至于民间抵触、拒收直百钱。

    朝廷的压力始终很大,好在顺利完成了裁兵,否则今年直百钱遭遇拒收,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现在直百钱无法流通,朝廷依旧以直百钱折算在俸禄里,倒霉的不仅有官吏,也有皇室。

    皇室开支理应由少府负责,可杨少府手里握着稽税部队,说话办事也硬气……自然不会无条件的把少府的财政掏给皇室使用,拨发的也是即将报废的直百钱。

    宫里宫外与刘禅接触的近臣、宫人前后也就三四百人,因民间拒收直百钱,他连像样的好东西都买不起,买不起好东西,自然就拿不出像样的赏赐。

    宫人也是人,皇帝给的赏赐多,那就拥护皇帝;皇后给的赏赐多,那就跟着皇后。

    人嘛,不吃饭就会饿死,这个道理皇帝也清楚。

    可没办法,只能等,等关羽良心发现,等北府进贡的六百万五铢钱输入大司农府库后,能给皇室拨发一些应急。

    如果有能用的钱,也不至于跑到皇后这里过日子。

    皇后这里的花销也走的是皇室的开支,由少府拨发,杨少府一碗水端平,拨发的也是目前不能使用的直百钱。

    可皇后身后有南阳,还有湘州、岭南,这些地方有官员入京,或运输物资经过江都时,都会分一份送到皇后这里。

    皇后有钱有兵,就是这么厉害。

    第七百一十一章 处置

    大将军府,后院水塘边,关羽与孙儿坐在一起,都戴遮阴斗笠,分别端着一大一小两条鱼竿,只是阿木显得好动,手里鱼竿起起落落,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在幕府侍从引领下,黄权穿过中门,看到演武场西北角池塘边钓鱼的爷孙背影,就问迎上来的幕府长史裴俊:“奉先,宋公属意为何?”

    “仆不敢妄加猜度。”

    裴俊说着先对黄权施礼,又对随黄权而来的左仆射蒋琬、右仆射郭睦欠身施礼,并展臂示意,蒋琬、郭睦一同驻步,让黄权一人去见关羽。

    他二人则跟着裴俊来到池边凉亭下用茶,彼此也算是老相识。

    裴俊跟郭睦是河东老乡,蒋琬在益州做县令时就跟裴俊有交集,彼此相识最少也在十年。

    蒋琬担忧马良的安全,现在唯有大将军死保,就能保住马良的命。

    马良丢官与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先保住命,哪怕像来敏那样以流放的方式保住命。

    命在,以后就有翻身的机会。

    可要保马良的命,就得让关羽承认自己执政疏忽,将本该配发马良的旌节……没有配发。

    这是一件令关羽、大将军府上下很为难的事情,不仅要让关羽做他不想做的事情,还要逼着他承认一个他根本没有触犯的错误。

    没有给马良配发旌节,本就是故意如此,好让马良安心防守,不要去思索反击、主动进攻这种危险的事情。

    如果给与马良旌节,也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那真正为难的就是他这个执政。

    到时候朝野舆论又会这么说:明明马良没有独当一面的经验,却一上任就配发旌节,明明就有鼓动、逼迫马良出战的用意……所以马良被围的责任,很大一部分要算在执政用人失当。

    所以身处江都舆论风暴里,关羽很镇定,也很气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