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此等蛮夷岂能与我明人相比!瞧那一口大黄牙,看到就令人作呕!”

    “大黄牙还差一些,观其脑后拖着那根尾巴,着实不堪入目!岂不闻身体发肤授之于父母,此等夷狄真如禽兽一般无二!”

    “听说那些从大明被掳到北地的汉人,也被建奴强逼去发,此等模样,死后怎有脸去见列祖列宗?要换作是我,宁死也不相从!”

    “勇卫营真乃强军也!去岁于昌平大败之,今番又于义州痛杀之!如此可见,我朝收复辽东之日不远亦!”

    “任曦兄所言极是!值此国难之际,勇卫营横空而出,屡战屡胜,确为一等强军也!自天启年间,官军屡败于辽东,丧师失土,多少我大明之大好男儿身死异土!多少我大明良家蒙受凌辱!多少无辜百姓命丧奴手!可恨我等读书之人,手无缚鸡之力,无法跃马横刀、怒斩敌酋!想来实在令某悲愤不已!今幸得明君在位,先奋起平灭大明腹心之患,而今又扬眉剑指辽东,某思之顿觉浑身清爽之极!任曦兄!今日小弟请客,你我二人寻一酒楼痛饮一番,以为我皇明贺!为圣上贺!为官军贺!”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变化

    相对义州之战最后的结果来说,朱由检更注重战斗的过程。勇卫营夺取义州属于意料之中,但此战的过程却让朱由检不甚满意,对照着茅元仪送达的战斗详略,朱由检也在反思和总结其中的得失。

    这次义州之战总体战略没有什么问题,但在战术上却有失误之处。因为勇卫营将官对火力输出太过自信,从而忽视了对铳手方阵的保护,导致被建奴步卒突入铳手阵中,造成铳手的重大伤亡。

    茅元仪虽然颇具才略,但还是临阵经验太少,于临场指挥应对上稍显稚嫩。

    朱由检本想将勇卫营打造成以火器为主的军伍,故而给勇卫营装备了大量的火器,并以长枪手和刀盾手为铳手提供遮蔽和掩护,转而放弃了弓弩手,现在看来,这个决策是错误的。

    经过毕懋康以及军器监能工巧匠的改进,勇卫营装备的火铳不论射程还是威力上较之以前有了极大的提高,但火铳的缺点在这次战斗中暴露无遗:二次发射间隔时间过长、无法像弓箭那样进行抛射、一旦被敌近身便无还手之力。看来给火铳加上枪刺已经势在必行,有了枪刺,在极端情况下铳手被敌人突进时也可以有自卫之本。铳管加上枪刺从技术上讲难度并不大,军器监里的能工巧匠众多,只要自己提出这个概念,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拿出成果。

    实践证明弓箭手暂时还不能废弃。若义州之战时有大量的弓手存在的话,在敌方近身冲杀、双方步卒对阵时,从铳手后方向前抛射,那样就会对敌方造成有效的杀伤,使胜利的天平能迅速倒向自己这边。建奴正是先利用擅长的长弓重箭射乱了铳手阵型,然后才突进到了铳手近前。

    勇卫营铳手在此战中伤亡高达七百多人,其中阵亡三百余,伤者四百多,其中被建奴弓箭杀伤者占多数,一个铳手营基本被打残。

    重甲步卒和刀牌手伤亡两百余人,这个还可以接受,长枪手伤亡不到百人,但他们被汉人包衣所阻,延误了救援铳手的时间,带队营官没有当机立断分兵救援,而是在将包衣击溃后才赶过去,这也说明将领的临阵决断和判断有很大的问题,这些教训都需要参战将士战后好好反思和总结,以应对将来与建奴之间更大规模的战事。

    火炮的确是战争利器,既能防御又能进攻,只要善加利用,肯定能成为决定战争走向的胜负手。下一步要好好研究一下如何利用火炮配合步卒作战,更好的发挥远程火力输出的优势。

    勇卫营阵亡将士遗骨将会暂时保存,将来会被葬于英烈祠后面的墓地,受伤将士也安排在救护营中,等待接受更好的医治和照料。虽然现在军中已经配备了军医和救护人员,但那只是战场上的临时救治,比不上各种条件更好的京师。在这里受伤将士将会由医术更高明的郎中医治,也会受到更加贴心的照料,甚至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

    因为救护营的成员是由朱由检下令从各地收留来的单身成年妇人组成,这些在战乱饥荒疫病中失去亲人的妇人也需要找到一个依靠,而伤残军人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伤残将士大部分已经无法回到战场参战,但基本上是光棍的他们从此将离不开亲人的照料,这些妇人就是最好的人选。在并未产生爱情这个名词的时代,相互依靠和照料、孝敬长辈、繁衍子孙后代、不让自家断了香火就是最好的爱情。

    从物质基础上讲,每位伤残将士不光有丰厚的赏赐,退役后每月还有固定的收入和免赋税田地,单凭这些就让这个家庭有了足够的生活来源和保障。

    这些事情只要吩咐下去自会有人操办,相信也会受到将士们的普遍欢迎,同样也会鼓舞军心士气,自己顺便也能博取更好的名声。

    虽然过程有些瑕疵,但总归是取得了一场胜利,还收回了义州,这是自萨尔浒之战后明军首次收复失土,这次参战人员都应得到不同的赏赐,具体的升赏交给兵部操办,到时只要自己过目便可。

    看过茅元仪的战斗详略后,朱由检又拿起了洪承畴的奏本。

    洪承畴的奏本无非是官样文章,这也是官场的常态,但在奏本里他也提出了几个问题:一是希望朝廷尽快向义州运送粮草军械,尽量多储备物资,以备建奴极有可能发动的大规模报复。

    义州城内的十余座仓房城破后被建奴放火烧掉大半,粮草物资也大部分被毁,只余下一小部分,这让本来打算捡个大萝卜的洪承畴有些失望。

    现在驻扎义州的勇卫营加辎重营近两万五千人,每天需要的粮食达到两百余石。洪承畴虽然能从辽西征粮,但这种战略物资还是尽可能做到自给自足才好,以免受制于人。

    建奴这次吃了大亏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洪承畴推测,建州很快就会派兵前来,一是寻机夺回义州,二是争取击败和大量杀伤明军,把明军将将恢复的士气打下去。

    种种迹象表明,明军攻城前,义州守将便向外派出了信使。盛京的奴酋闻讯后应当会推测到义州已经易手,所以派兵前来是肯定的,具体多少兵马不得而知,但人数绝对不会少,应该不下两万人。

    洪承畴分析道:建州守将虽然派人回盛京报信,但因为战前建奴的哨探并未探知这次是哪路官军前来辽西,奴酋应该会以为攻城的还是宁锦官军,并且以为宁锦军是为了抢夺城内的物资才发动的攻势。以双方多年来的战绩来看,奴酋应会派遣大军前来报复,除了将义州重新夺回外,锦州怕是建奴的主要攻击目标。洪承畴认为,依照这样的态势发展下去,来年的大战说不定会提前进行了,并且是以建奴主动攻击锦州为开始,而不是原先计划中的明军越过辽中平原直推盛京。

    第二个问题则是根据第一个问题衍生出来的。洪承畴建议将准备明年攻打建州的兵力提前向辽西输送,争取用优势兵力再次于义州附近击败建奴。

    鉴于建奴主力西征未归,且建奴极度轻视宁锦官军的实力,所以会调集盛京、辽阳、甚至赫图阿拉的剩余兵马前来攻伐义州和锦州。这三地人马应该不超过三万人,并且会以耿仲明等叛将的汉军旗为主力,因为汉军旗有大量的火器和火炮,建奴向夺城,就必须依仗这几名叛将和他们的手下,若是官军这边事先调集大军前往辽西,说不定能打骄狂的建奴一个措手不及。

    朱由检沉思半晌,觉得洪承畴的推测极有可能成为现实。皇太极等奴酋并不知道这次是关内的明军来到辽西并夺取义州,占据巨大心理优势的建奴哪里咽的下这口恶气,被手下败将斩将夺城是奴酋们绝对不能忍受的。也许不出一个月,建奴的兵马应该就能抵达锦州一线,若此时自己再遣兵马前往辽西,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皇太极绝想不到再次派兵会成为添油战术。假如再次大胜一场,大量杀伤建奴兵员,那整个辽西的局势将会彻底改观。

    想到这里,朱由检放下洪承畴的奏本吩咐道:“传本兵及两名侍郎、阳武侯、宣城伯、孙应元乾清宫议事!”

    第二百六十五章 定策

    乾清宫东侧的昭仁殿是后世乾隆收藏书籍的偏殿,现在却是朱由检接见重臣的主要办公场所。不大的殿堂内,除了正北方位摆放着一具御榻以外,下首两侧都放着数个锦墩,以供重臣们安座。

    这也是朱由检主动提出来的一项举措,是以效仿两宋君臣之间坐而论道的名义安排的。皇帝的这一行为得到了重臣们的一致好评,因为这充分体现出皇帝对大臣们的尊重之意。

    此时的殿中间摆放着一具沙盘,上有兵部职方司根据舆图及实地勘察后,由京城专捏泥人的巧匠制作出来的宁锦一带的山川河流图样。

    当然了,这是朱由检无意中想起后提出来,然后由兵部去制作完成的,虽然只是个大致的模样,但至少比舆图给人的印象更为直观。

    “臣以为洪亨九所虑甚是有理。建奴在主力西征未归、南面又遇重挫之际,为挽回被动之局,调集兵力夺回义州,乃至趁机攻打锦州已是势在必行!”

    在众人传看过洪承畴的奏本后,杨嗣昌率先拱手出言道。

    “那依卿之言,洪卿所提增兵一事可行否?若遣军出关增援义州,败敌之后是否可趁势收回广宁,以使锦州以北再多一道门户?”

    朱由检连续向杨嗣昌发问道。如果官军能攻取广宁,那么义州与广宁、锦州就会形成一个三角形防御地带,会使得锦州防线更加稳固,也会让来年大军攻略东北有了一个更加前出的据点。

    “启奏圣上,臣以为增兵乃必然,但此次不仅不收回广宁,甚至连义州亦要弃之!”

    潇洒文雅的杨嗣昌忽出惊人之语,包括朱由检在内的其余诸人闻听尽皆吃惊不已。

    朱由检知道杨嗣昌并非故作大言、哗众取宠之人。不管是从历史上还是现世来评判,杨嗣昌的确是智谋深远、胸有沟壑,战略眼光相当长远,刚才他这几句言论定有深意。

    “兵宪何出此言?义州夺取虽易,但一乃建虏守备力量薄弱,二是未曾想到我军会突然出击,大意之下这才失手。反观义州城东、北两面皆有大凌河环绕,而敌却为南向,凭此地利,城内只需放置数千守军,便可将奴拒之门外。况收复失土乃我辈之责,何来刻意弃之之说?”

    兵部左侍郎王家祯面带不解的发问道,薛濂、卫时春、孙应元也是一脸疑惑的看向杨嗣昌,只有朱由检面色沉静的等待杨嗣昌接下来的解释。

    “玉存且听吾言:义州的确有险可据,若敌强攻,城内置五千守军则敌短期难破也。但若建奴掘壕筑墙以围之该当如何?其距锦州百余里,中间皆为地势开阔之平野,我军如想救援则势必要横穿此间,而平野正是建奴之马队逞威之处。就算我军兵力多于其数倍,可在其沿途骚扰不断、粮道不稳之情势下,即使抵达义州也需耗费良多。且还有深壕沟墙相阻,我军师老兵疲之际,正中建奴围城打援之策,结局实在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