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晋为成亲王的岳托三月率部西征,四月间忽染重疾,不得不中途回返盛京休养。作为皇太极甚为倚重的八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智勇双全的岳托是这次征伐建州的最佳统帅人选。

    “老大身子骨已是无碍了,昨日还带人出去射猎一番;老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这回正好带兵出去松缓松缓。老八,这回最好多派些八旗精锐,我总觉着这回没那么简单!”

    提到自己的长子,代善语气里透着满满的骄傲。

    自己这个大儿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在族中威望极高,年纪轻轻便被封亲王,比大部分叔伯辈的都强的多。

    “二哥所言极是!朕也觉着这事儿透着蹊跷!义州城落在八旗手里已有数载,城中修建仓房一事也非绝密,可祖家并不缺这些粮草物资,依照祖大寿油滑的性子,不至因贪财而动兵,莫非明廷遣重臣督军锦州、强逼祖大寿出兵不成?若是如此的话,此事到能讲通。毕竟祖家现为明臣,辽西亦乃明廷所有,祖大寿再怎样滑不留手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来给人看看!若祖家真要拿出老本来,义州怕是很难守得住啊!”

    皇太极点头赞同后分析道。

    “汤古岱这奴才着人带回来的话中带着不吉利,义州怕真的是保不住了!臣弟手中尚有五个牛录,这回一并拿出来给皇兄调派。汤古岱这奴才这回不知还能囫囵着回返不,若是他折在义州,还请成亲王一定多杀几个明狗给他报仇!”

    多铎咬牙切齿的开口道。

    汤古岱带回的话里透着决绝,并委托自家主子代为照看他的亲眷后代。此举意味着他知道守不住义州,但又无脸逃跑,只能以死来证明八旗兵的荣耀。

    多铎虽然辈分比岳托高一辈,但战阵经验比岳托少的多,加上尚且年幼,故而皇太极并未选他做主帅,对此多铎倒是没有什么想法。自家人知自家事,比起自己的两个哥哥阿济格和多尔衮来说,自己确实上阵太少了。

    “十五弟且宽心,不管你旗下折损多少人手,朕到时候亦会给你补回来!只要咱们兄弟同心,这大明的花花江山也不见得不归咱爱新觉罗家所有!到那时还不是应有尽有?!”

    对于多铎如此识大体的举动,皇太极当然会投桃报李。

    在主力不在的情形下,战力强悍的镶白旗能拿出五个牛录的兵马来,这对即将南下的八旗来说可是极大的助力。

    第二百六十七章 料敌

    就在盛京的皇太极调派兵马准备南下时,远在锦州的洪承畴收到了兵部的六百里加急指令,他当即下令已经驻扎进义州城的勇卫营全部撤出,辎重营以及俘获的汉人包衣在将城内物资全部收拾干净后也一起撤回松山。

    锦州辽东巡抚的署衙内外戒备森严,到处可见全副武装的甲士。

    二堂内,洪承畴、祖大寿、方一藻、张斗、茅元仪以及沈世玉等人正在会商兵部发来的有关文函。

    主位上的洪承畴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此次朝廷制订接下来之战事相关,诸位有何建言大可讲来,若与事有补,事后本官自会向有司分说后以此定功;若无他策,那就按兵部所订策略施行!”

    尽管兵部的作战计划在洪承畴看来确实有可取之处,但想要在辽西大展一番拳脚的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知道这次策略的制订肯定是杨嗣昌提出和主导的,甚至这根本就是他杨文弱的一己之言,其用意无非是想待官军大捷时以定策之功力压自己这个蓟辽督师,抢得战事首功的同时也抢到入阁的先机。

    现在的几名阁老年龄都在六旬以上,并且无论从能力还是官声上都不如人意。据说皇上曾有言要廷推增补阁臣,但因督察院左右都御史都在地方主持灾民安置事宜,从而缺少最有分量的几票,所以只能暂时搁置了。

    皇上这一提议用意非常明显,就是准备让自己中意的新生代进入内阁,等一年半载熟悉了处置各项事务的流程后,原先的阁老们肯定要致仕给后辈让位。

    大明的内阁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阁臣的排序以入阁先后为准,而不是以中试或是能力、原职来排位。这样的话谁先入阁谁就最有可能担当首辅一职,其他人只能老老实实在后面排队。可是如若大家年龄相当,除非排在前面的阁臣发生各种意外,否则就算在内阁任职二十载也甭想当上首辅。最令人感到不爽的是,杨嗣昌刚过五旬,只比自己大几岁而已,如果他先进入内阁,自己这辈子也别想首辅的位子了。

    洪承畴暗地里琢磨过,现下能入皇上法眼的大臣并不多。自己肯定是位列其中,卢建斗、孙白谷、陈玉铉这几人不管是资历还是能力也都是上上之选,入阁应该是必然之事。督察院的两名宪台年纪稍大,再说在本职上都做的不错,皇上很可能加其职衔,但不会让其入阁。至于其他人根本无法和上述这几人相提并论,入阁是不可能之事。

    如果没有杨文弱,将来的首辅之职很可能就是自己的了。

    “洪公不觉兵部此策过于保守乎?眼下官军将将取得前所未有之大捷,正是乘胜而进之时,为何要弃土而返、无端挫伤官军之锐气?况且文函中也提到,建虏主力未在,如若遣军来犯,员数亦不过五万之数,亦非建虏精锐;现官军有勇卫营精卒两万,大炮若干,少傅麾下马步数万,另有京营三万余正在赶来关外途中,如此算来,官军堪堪已达十万之多。既是倍数于敌,何不与义州、锦州之间摆开堂堂之阵痛击来犯之敌、甚或谋取围而歼之?”

    方一藻的话打破了场上的沉寂,也把洪承畴从胡思乱想中拉回到了现实里。

    兵部的文函并未将杨嗣昌的最终谋划全盘托出,而是只把眼下的战事做了一个方略,知晓真相的只有洪承畴一人,连祖大寿也被蒙在鼓里。

    “中丞所言虽是有理,但祖某觉着朝廷之策甚是可行。此次官军虽有大捷,但却是以数十倍之数破之,建虏战力不可小视,若其数众多,官军在旷野与之阵战,胜负尚在五五之数,即使胜亦是惨胜。损兵折将下,若其主力回返,我军再欲攻取盛京怕是后继乏力!”

    一直很少说话的祖大寿突然开口反驳方一藻道。

    知道朝廷又要把京营调到锦州前线时,祖大寿便已明白了朱由检的意图:把关内能打的官军全部聚集在锦州,时机成熟时直驱盛京。

    对于这次兵部以锦州做饵、诱敌来攻的策略祖大寿一点不反对,反而从心里十分欢迎。因为这意味着锦州军只要躲在城里防守就行,到时不管城外打的如何惨烈都与锦州无关,锦州军实力都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他巴不得建奴和官军打个你死我活呢。若是双方损失惨重,锦州城内的官军再出来捡个大便宜,既壮大了自身实力又坐看官军消耗,朝廷往后还不得如往常一样依仗他祖家?

    至于朝廷准备调集大军直接攻击盛京一事,祖大寿并不看好。

    建奴岂是如此好对付的?皇帝以及朝廷的大佬们太过轻视八旗兵了。

    虽然攻取义州之战中,勇卫营展示了火器的犀利以及士卒的勇悍,但若是没有锦州马队遮护两翼、并且建奴人数过少,结局如何很难预料。

    八旗兵要是有数万的话,勇卫营也罢、京营也好,都很难赚到什么便宜。

    将来要是官军一路向北推过去,在辽阔平坦的平原上,蒙古人的骑兵可不是吃素的。人家不会和你硬碰硬,只要和你缠战不休、截断你的粮道,时间久了军心浮动,到时只要有一只明军溃散,那就会像瘟疫一般传染全军,那样的后果太可怕了。

    勇卫营展现出来的军纪的确十分严明,但其他诸路关内调集来的明军可不一定都是如此,对自己的诸多同行们什么德行,祖大寿还是心里有数的,左良玉、贺人龙等人的名声并不很好。

    兵部的计划非常稳妥。建奴现下尚不知关内明军精锐已至,潜意识里还是认为此前一战是锦州官军打的,心态上会极度放松。明军虽攻下义州但并未据城而守的行动会加大建奴的误判,认为明军的主动进攻定是出于某种原因下才发动的,占完便宜后还是乖乖的跑回锦州城里躲起来。

    利用建奴的麻痹大意,官军再凭借松山一带的地利优势,很可能会再次重创前来报复的八旗兵。

    祖大寿在对兵部的策略表示赞叹之余,暗地也是腹诽不已:既然有洪承畴、杨嗣昌这般能人,为何不早些予以重用?不过现在这种厉害人物上了场,洪太那伙人怕是很难成事了。

    “止生还有话讲否?勇卫营上下士气如何?前战虽胜,但亦有得有失;止生少临战阵,故此难免有失误之处,此亦是寻常之事,只是战后需命上阵将士细数其中所历所思,以备预防同等之误!”

    洪承畴面向茅元仪温言道。

    久历战阵的洪承畴当然看出茅元仪在义州战时的指挥有失当之处,这个他也理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便是如此。尽管茅元仪的武备志确属军事方面的巨作,但将领的临场反应处断更为重要,这需要多参与战阵方能得到提升。

    “回禀督师,战后卑职亦曾多次召集临战将士总结其中得失,之后颇觉有益;纸上谈兵易、临阵处断难。幸亏此战我军优势巨大,若人数相当,我军怕损失会更重,卑职也会成为大明之赵括!还请督师宽心,勇卫营全军战意高昂,士气并未因经此小挫而摧折。接下来之战,勇卫营当知耻而后勇,不使建奴逞威!”

    茅元仪起身拱手道。

    在经历义州之战后,勇卫营的战损使得茅元仪心中傲气全消。从前恃才傲物的他这才明白,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指挥者一个细小的决策失误很可能导致满盘皆输,敏锐的观察力和迅速正确的决断力是成为一个优秀将领所必备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