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前面那段打肿脸充胖子,醉死不认酒钱的言语之外,最后这一段诛心之言就像利刃一般扎进了在场几人的心里。

    李率泰讲出这段话之前,祖大寿等人并未意识到这些。

    在他们的眼中,朝廷重兵齐聚关外,为的就是想将八旗兵重创在松锦一线,经此一役后,使得八旗在十到二十年内再也无力寇边抢掠,之后朝廷会借机大规模减少辽西的粮饷开支,或者干脆派员核查,实兵实饷,往后再想捞油水就得再想别的办法了。

    但他们从来没有认识到,朝廷也许会藏着将辽西上下一网成擒的狠毒之策,如果真的出现那种状况,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是听从圣旨,还是率兵反抗,抑或是在迫不得已下与八旗联手抗明?

    第一条绝对不行。

    辽西军头们费尽心力才挣下如此家业,如果一道圣旨下来,众人乖乖地交出军权,那可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了,不光是积攒下来的巨额财产会被相关人等吃抹干净,就连自家人的性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第二条路也不好走。

    多年以来,辽西大军在对阵八旗时一直处在绝对的下风,在众多辽西军卒眼中,八旗就是天下无敌的象征,所谓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其实就是从辽西传出去的。

    可是强如八旗这样作风勇猛地军队,在朝廷大军面前也是败的如此干脆,最后大军竟然是以不惜命的方式才侥幸逃回,那他们孱弱的辽西军队又如何是官军的对手呢?

    更重要的是,假如他们煽动兵变,那就等同于造反了,在失去大义的名分下,辽西军有多少将官士卒愿意跟着他们造反呢?

    恐怕到时也就指望各人手下的家丁,那种东拼西凑起来的队伍,怕是一战下来就十不存一了。

    与八旗联手抗明?那就是公开扯旗造反了。

    这一条不说祖大寿等人接受不了,就算他们愿意,那些家丁们闻讯后很可能就会哄堂大散。

    与八旗交战十余年,辽西上下哪一家没有亲人死在八旗的利刃之下?

    这种血海深仇很难去弥合,要是他们突然之间宣布联手八旗与大明为敌,哪怕平时粮饷丰厚、待遇极高的家丁们也会一片哗然。

    别看辽西军畏敌如虎,有不少人也经常与建州做着私下的生意,但这些并不代表他们愿意与八旗成为自己人。

    祖大寿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祖泽溥上前肃手有请,李率泰站起身来,冲着祖大寿等人拱了拱手,然后神态从容的转身向房门走去。

    他知道刚才自己一席话已经成功的在祖大寿心里钉上了一枚钉子,辽西上下做出何种选择就不是他能左右了,但愿其中能有让大清利用的地方。

    “大哥,李率泰适才所言虽是有夸大之嫌,可咱们也不得不防啊!一旦让他说中,咱们可就结局难料啊!”

    看到祖泽溥将李率泰送出门后转身进屋关紧了房门,祖大乐率先开口道。

    “大哥,你觉着李率泰之断有无可能?会不会是建奴挑拨离间之计?我部乃是奉洪亨九之命紧守锦州,并非有惧敌之意啊!将来若是朝廷追究坐视友军势危之事,我等大可以拿此说事,未奉上命不得私自出兵可是朝廷定的规矩,这道理走到哪都说得过去!”

    “这事现下不好说!待某寻空去那孙白谷处试探一番再说!泽溥,明日你便将李率泰连人带信送至官军大营,就说哨探擒获建奴探子一名,顺便带上几支上好山参送往洪亨九处。此人虽是心机深沉,但处事圆滑,不愿轻易得罪人,他若是能及早康复,应该能为我辽西说上几句好话!

    之后你携重礼去往关内找孙承宗孙阁老,将我辽西苦衷倾诉与他,拜托其为我辽西上下在皇上面前说项!我等俱为孙阁老一手拔擢之人,香火情从未断绝,加之孙阁老资历威望俱在,料皇上应该能给几分面子!你们几个听着,今晚之事不许泄露半分,各人烂在心里便成!”

    第四百六十章 遣使议和

    第二天早上辰时过后,祖泽溥在向李率泰简单介绍过孙传庭的背景之后,带人将他送到了松山城西门外的明军大营中。

    李率泰眼见得营中一顶顶整齐划一、连绵不绝的帐篷,一队队盔明甲亮、军容严整的巡哨,一条条宽阔平坦的营中通道,心中不由暗生钦佩之意:从如此井井有条的军营内务可以看出,这支明军与辽西明军这样的传统明军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祖泽溥和李率泰在大营门口经过严格搜身并领取了通行凭证后一路前行,营中每每遇到巡哨士卒,带队官校必定上前严格核查盘问,负责引领的队正则是将所领人员的身份和来意做出简单明了的叙述,之后才会被重新放行。

    经过了数道关卡和巡哨的盘查后,一行人终于在一座占地足有数十丈的巨大帐篷前数十步停了下来,引领的队正轻喝一声令二人不要乱动,随即转身疾步向西边的帐门行去。

    这顶巨帐前后左右均设有可供出入的帐门,每个帐门前面都有两排共二十名士卒执刃守卫,这些都是东阁大学士、暂领蓟辽总督孙传庭的亲兵。

    这些亲兵都是从两万秦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名亲兵都是战阵搏杀的好手,个个身材高大威猛,身上衣甲鲜亮,看向祖泽溥、李率泰的眼神里透着冷漠和嗜血,仿佛只要上官一声令下,便会扑上来把两人撕成碎片一般。

    现在虽已是暮春时节,但东北地区的气温仍不稳定,野外温度也就在后世的十七八度的样子,但是在这些亲兵如利刃般眼神的注视下,饶是见过许多场面,但祖泽溥和李率泰依然感受到了莫名巨大的威压,周边的空气如同凝固住了一样,二人从最开始的不自然,一直到了最后的汗出如浆。

    “督帅有令,来者唱名三声而入!”

    一声高亢嘹亮的喝声将二人从几欲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在不约而同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之后,祖泽溥收敛心神率先举步向帐门行去,李率泰强作镇定的跟随在后面。

    “卑职锦州参将祖泽溥参见孙督师!”

    “在下大清国皇帝钦使、汉军旗正蓝旗梅勒章京李率泰请见明国孙学士!”

    祖泽溥和李率泰高声唱名之后步入了已经被掀起帐帘的大帐中,帐门内侧两名手按刀柄的高大亲兵冷眼盯视着两人。

    虽是在白昼间,但大帐内四角依旧点亮着数支牛油巨烛,将略显昏暗的帐内照的通亮。

    一张巨大的案几后面,身穿大红仙鹤补服、头戴乌纱、白面微髯的孙传庭端坐太师椅上,一双炯炯有神地眼睛直视着进入帐内的两人,谢仁星则是以幕僚的身份侍立在其身侧。

    “卑职锦州参将祖泽溥参见孙督师!”

    祖泽溥单膝跪地、拱手大声唱名施礼道。

    “在下大清国皇帝钦使、汉军旗正蓝旗梅勒章京李率泰见过明国孙学士!”

    李率泰站定之后神情庄肃拱手行礼道。

    “祖参将且起,今日因何而来?此人从何处拿获?有何事需面见本督?”

    稳坐不动的孙传庭肃声开口道。

    “启禀督师,此人由本部巡哨于锦州城下拿获,因其口称身负建州奴酋信使之责,卑职生怕误了朝廷大事,故此亲身押送至此!”

    祖泽溥起身拱手回话道。

    孙传庭言语中带着的轻视之意引起了李率泰极大的不满,他拱手抗声道:“孙学士明鉴,在下并非窥视明国军情,何来拿获一说?在下因身负圣命,故而适才忍辱负重唱名而入,未曾想学士竟存心羞辱与我,这便是泱泱天朝上邦待客之礼?学士今日做派传扬出去,就不怕天下有识之士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