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古语有云,世易时移,今时已不同往日。

    自我大清主力南下至今连番败阵,大军每每落入明人圈套之中,可见明军主帅绝非当年杨镐那般之庸才。

    而明军不管是防御还是与我军正面对攻,其战力之强劲已是远胜当初萨尔浒时十余万乌合之众,我军就算寻找时机击其薄弱,恐怕也难以占到太大便宜。

    奴才觉着,只要我大军北返,明军主帅定会率军尾追,其目的就是想击破盛京,使我大清国威尽丧,人心尽失。

    前车殷鉴不远,明军绝不会再行分兵与我军各个击破之机会,而在其重兵遮护之下,我军哪有断其粮道之机?

    如此一来,我军被十余万明军尾随北返,盛京势必会陷入危局之中,一旦应对不当,圣上该如何自处?!

    现下时节已至五月,夏粮收割完之后旬日,雨季便会到来,一旦军中有士卒感染伤寒之症,若是蔓延开来,我军缺医少药下又当如何?”

    万历四十四年的萨尔浒之战,成为了建州崛起的分水岭,从此大明和建州之间攻守易势,也将大明的财政拖入了一个大泥潭中。

    萨尔浒之败原因众多,有神宗皇帝屡次三番催促、导致明军仓促上阵的缘故,也有明军各路主将应对失措的关系,但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当时的辽东经略杨镐排兵布阵时犯下的分兵大忌。

    十几万大军被杨镐分成了四路,彼此之间互相不通声气,各自为战,结果被努尔哈赤带领主力从容的各个击破,数十名高级将官殒命,士卒或伤或亡,大军或是溃散或是投降,从此大明在关外战场上完全处在了劣势上。

    济尔哈朗的诱敌之策听上去是不错,但经过宁完我这一番分析之后,顿时就显得苍白无力。

    从这近两月来的战况上看出,当前的明军主帅智略出众,绝非是杨镐那样的蠢货所能比的。

    帐内众人也是纷纷点头,对宁完我的言论表示了赞同之意。

    “公甫之言有理有据,确为谋国之论。明军目下虽据上风,但绝非处于无可撼动之优势,明军主帅尚不至得意忘形。而盛京关乎到我大清之国威,也是我大清气运所在,故此明军定是以盛京为目的,无论我军如何应对,明军都会置之不理,如此境况之下,公甫可有良策应之?”

    皇太极身子前倾、一脸期盼地看向了宁完我,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听到应对明军的好方法来。

    “回禀皇上,明人此举实为阳谋,奴才并无想到应对之策!”

    宁完我施礼回道,脸上的神情并无尴尬之意。

    皇太极一脸失望之色的坐回了身子,既没有追问,也没有怪罪之意,一股焦躁中带着些许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他的心头蔓延。

    面对着大明的阳谋,向以多谋善断著称的皇太极也有了深深地无力感。

    论武力,明军已经占据了上风,八旗用尽所有战法,但都未占得便宜,尽管自己率两黄旗前来,目的是为了鼓舞全军士气,可是在没有获得一场大胜的前提下,士气从哪里来?

    而连同包衣在内的数十万清军云集松锦,每日耗费的粮草物资太过惊人,这样持续下去的话,就算等到夏粮丰收,粮草得到补充,可以后呢?

    现在整个建州有将近两百万人口,其中大部分是汉人包衣,以及投靠过来的蒙古各部落,这些丁口也都需要粮食来活命,如果搜刮过甚,肯定会有大批的人口借着后方空虚之际逃亡他方,没有了人口劳力,如何生产?如何供应大军所需的一切?

    难道老天真要亡我大清不成?

    第四百七十四章 孙白谷怒斥祖都督

    就在皇太极对清军现在极度不利的处境一筹莫展时,孙传庭的帐内却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卑下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锦州总兵祖大寿参见孙督师!孙学士至宁锦已有时日,但因卑下旧疾发作,不良于行,故而迟至今日方来拜访,失礼之处还望督师海涵!”

    看着帐下一身大红麒麟补服拱手行礼的祖大寿,绕至大案前的孙传庭微微拱手还了半礼,心里却是冷笑一声,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地笑道:“久仰左都督大名,今日方始得见,实是大不易也!来人,给左都督看座!上茶!”

    面对孙传庭并未亲自迎至帐门外的举动,祖大寿的面上却是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异常,他再次拱手施礼致谢后,安然步至帐内下手位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这次突然前来拜访孙传庭前,已经做好了放下身段委曲求全的准备,目的就是为了能保住祖家以及辽西将门上下的荣华富贵,为此,祖大寿已经准备拿出相应的代价,用以换取皇帝和朝廷的恩恕。

    要想达成最终的目的,眼前这位皇帝最为信任之人是必须要迈过去的一道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道关卡,若是有这位能给辽西上下背书,将来攻伐建州的战事结束后,皇帝很可能会对祖家网开一面。

    帐下两侧虽是各自摆放着一长溜的座椅案几,但孙传庭却没有和祖大寿相对而坐,而是施施然的回到大案后的主座上,双手端起谢仁星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随即脱口赞道:“好茶!唐诗有云: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

    他人解忧‘唯有杜康’,吾却独爱苦茶。

    茶之苦在于其表,而其实却润于内,甘甜于心;吾寻常遇忧心之事时便会饮一盏热茶,以此清吾心、定吾气。

    思人生若如清茶般淡然,又何来无数烦忧?左都督可觉有理乎?”

    祖大寿苦笑一下回道拱手:“督师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乃是世间大才,任意一事便可引发许多高论,此等才具岂是祖某这等粗人能相提并论者。

    祖某以为,不管是酒还是茶,解忧只在一时,稍顷之后烦忧仍在,这或许是祖某未曾借着茶酒想出解忧之策的缘故吧。某此次便是因心中之隐忧未去,故此登门求教督师,还望督师不吝赐教!”

    孙传庭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茶盏开口道:“呵呵,左都督代朝廷镇守辽疆已有十余载,外界皆传左都督府上于东虏内外诸事熟稔无比,于辽疆情势应有独到之见解,不知左都督对当下之局面有何看法?赐教之言倒是谈不上,左都督之忧本官亦能猜出一二,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祛除此困,还要左都督拿出相应之举措方可!”

    孙传庭话音一落,祖大寿的心脏登时噗通大跳了一下,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他浑身都有发软的感觉。

    什么叫府上于东虏内外诸事熟稔无比?这不就是等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祖家上下交通建奴,内外勾连出卖大明吗?

    这文人说话怎地如此狠毒啊!

    要是孙传庭这种结论传到皇帝耳朵里,那祖家上下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看来事实确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这十几万大军打完建州转头就要拿祖家下手了!

    “此等传言皆属构陷!某自祖辈起便为朝廷镇守边关,期间先后有十数亲人喋血疆场,祖家与建奴之间可谓是有血海深仇,此般仇恨之下,何来交通建奴与内!

    而对建州之情熟稔,也只不过是两家对阵十余年,彼此间相互知晓兵力军情而已,此一点还望督师明鉴!”

    脸色有些发白的祖大寿慌不迭口的出言辩解道。

    “血海深仇?呵呵!左都督莫非忘了,再深之仇恨,在天大之利益面前皆可放下?自古以来,为了家族后代富贵荣华之绵延,数典忘祖之辈可曾少见?

    祖大寿!”

    孙传庭突然起身猛地一拍面前的大案,大力之下,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跃起来后歪到一边,清亮的茶汤顺着案几滴滴哒哒淌了下来,一旁地谢仁星慌忙过来将桌上的诸多文案收拾起来,免得被茶水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