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直呼着祖大寿的名字,绕过大案负手缓步来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和蔼可亲的神情骤然变得端肃无比。

    他略微俯身,用犀利地目光地盯视着惊吓之下,身子已经后仰的祖大寿,缓缓开口道:“多年以来,你祖家枉顾圣恩,为一家之私养寇自肥,与建奴内外勾连,坐视无数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致使我大明为抵御东虏而不得每岁加征辽饷,以供你等享尽荣华富贵!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你竟敢因袁元素被逮入狱而置京师安危于不顾,于东虏兵临城下之际擅自率部出关而去!仅此一条,你便足可以当与袁元素一般受那千刀万剐之刑!

    辽西将门多年来吞噬多少辽饷?你可心中有数?!

    往前不说,自今上登基以来,每岁辽饷按年均五百万两纹银计算,至今几可达五千万两之数!如此巨量钱粮物资,都用到了何方何处?!

    某至关外已有旬月,所见之关外军民,无不是面带饥色、衣衫褴褛之人,朝廷所拨之钱粮,他们可曾落得几分?!

    别以为你辈所作所为是何等高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试问从古至今,苍天可曾饶过谁?!

    构陷?呵呵!

    孙某亦是奉钦命执掌数万雄兵数年之方面之臣,每年享朝廷所得何止百万?为何无有他人因此构陷与某?

    洪公、卢公皆是与孙某类似之朝廷重臣,尔可曾与闻他们有与你祖家类似之传言?!

    自洪亨九奉钦命督师蓟辽,直到本官接任至今,眼看东虏大军压境,大明各部官军均在浴血奋战,每战皆有无数大好男儿殒命沙场!他们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保我大明如画江山不被腥膻之辈侵占、亿万生民安居乐业、永续我汉儿之家业吗?

    可你祖家、乃至整个辽西又在作何?食大明之俸禄,却出路人之巧言!无视东虏重兵于眼前,你祖家可曾出的过一兵一卒上阵搏杀?!挟重兵坐视洪公与阵中重伤,此等失陷主帅之罪是否属实?!

    某今日便代圣上当面问你一问:辽西之地是否还是我大明所有?松锦边军是否还是朝廷之官军?关外诸将自你之下是否还是受朝廷节制之将官?

    祖大寿!

    你可知罪否!?!

    来人!

    请王命旗牌、尚方宝剑!”

    第四百七十五章 赌命的祖大寿

    孙传庭话音刚落,两名高大威猛地亲兵各自双手捧着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来到大案前,恭谨地将两样代表天子的物事奉与桌面之上,之后两人分立大案两侧待命。

    浑身大汗淋漓的祖大寿双手撑着座椅扶手勉强站起身来,刚一举步向前,心神俱丧之下脚步一个踉跄,待站稳身形之后缓缓移步至大案前,面向桌上的两样催命符跪倒后趴伏在地。

    孙传庭一番疾言厉色的痛斥,让本来就心虚不已的祖大寿丧魂失魄。

    直到现在为止,包括他在内的辽西将门还真是没有反抗朝廷的想法,辽西集团只是并未意识到,他们养寇自肥的行举,已经对整个大明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辽饷这个无底洞直接拖垮了大明的财政,无粮无饷之下,大明官军军心全无,导致了一群蝗虫般的流贼成了气候,最后却让关外的满清捡了个大肉包子。

    如果现在的朱由检不是穿越过来的,历史沿着正常轨迹运行的话,大明已经离灭亡不远了,而导致大明灭亡的几种主要因素中,辽饷与辽西将门资敌便是其中很重要的两条。

    在没有国家概念的当时,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大明就算亡了,也如同此前的秦汉唐宋一般,改朝换代换个主人而已,朝代的更迭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如何延续自己和家族的荣华富贵才是第一位的。

    孙传庭眼中带着满满地恨意看着趴在地上的祖大寿,真是恨不得拿起尚方宝剑一剑剁下他的狗头,犹如当年袁崇焕砍了同为左都督一职的毛文龙一般。

    但孙传庭知道,自己就算砍了祖大寿,皇帝虽既不会怪罪与他,也不会事后算账,可他现在不能这样做。

    大敌当前,无故斩杀大将,这可是军中最忌讳之事。

    尤其是祖大寿这样的标志性人物。

    这世上有这么一种或者一群人,干好事不见得起到什么作用,但拆台的时候却充分显示出了他们恐怖的破坏力。

    辽西边军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他们对抗建奴没见到有何成果,但若是得罪了他们,关键时刻他们可是真的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此旗牌与宝剑乃是天子钦赐,圣上且有口谕在先:临阵凡有失机者,无论文官武将、官职大小,持此旗牌宝剑皆可斩得!

    祖大寿!

    依你此前种种!

    你可以为本官斩你不得?!”

    孙传庭冷峻地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怒火。

    “犯官该死!督师尽可斩得!

    可是,督师容禀,辽西上下多年来虽有私曲,可于大节上却是无亏,并不曾有过投敌之举,还望督帅酌情思量啊!

    犯官只求督师看在我祖家为大明镇守关外多年的份上,放祖家上下一条活路。从今日起,松锦边军将以朝廷号令为准,若有不听号令者,督师尽可以军法处置!”

    祖大寿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大声讲了出来,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时的场景。

    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尉闯入辽东大军营中,当着无数将官士卒的面,将手握数万辽东重兵、在整个辽东说一不二的袁崇焕官帽打掉、官服扒下,用绳索捆牢后架着就走。

    当时在场诸将无不是杀人如麻的跋扈之辈,可就是一群这样的狠角色,在皇权面前也无不是面无人色、双股战战。

    正是由于害怕遭到皇帝的清算,他才不顾建奴大军在侧,连夜带着部下出逃关外,就连孙承宗亲自赶来劝说也不听,并且从此再也没有踏入山海关内一步。

    千百年来形成的君父观念已经渗透进骨髓之中,这种无形中的高压使得他根本不敢去反抗。

    已经多少年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了,当他听到孙传庭的断喝时,心里也是一阵恍惚和不忿,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和面前可以要他命的物事,祖大寿的心中只剩下了恐惧。

    多年来整日醇酒美妇的生活已经让当年敢直冲敌阵的他变成胆小懦弱之辈。

    “哼哼!若不是看在你祖家为朝廷世守边关的份上,本官早就将你的首级斩下!你且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