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边说便来到大案之后坐了下来,端起香茶轻轻啜饮一口,李焕修转身面对温体仁,略微躬身,静待温体仁接下来的教诲。

    温体仁早就听说过,已过三旬年纪的李焕修是京城本地人士,祖上也曾出过几位中级官员,家中颇有资财与人脉,但后来家中文风不昌,数十年来并未有人中试,到了李焕修这一代更是沦落到连个举人的功名也混不上的田地。

    李焕修在屡试不中后,遂对举业彻底死心,去年花钱托人进了内阁做了一名书办,也是为了说出去好听一些,倒是不在乎些许的俸禄。

    而李焕修能让温体仁另眼相看的不仅是平时的勤勉尽职和有眼色,而是他那种务实稳健的工作作风和态度,这一点与自己的次子温侃极其相似,这两人的身上都没有那种文人的酸腐气,这样的特质正是皇帝所喜欢的。

    只可惜的是,两人的学历都不高,尤其是李焕修,连个举子都不是,如若不然倒是可以用心栽培一番。

    温体仁心里如此想着,话语中就不免流露出来这方面的意思:“勤用可有何志向?我辈即为读圣贤书之人,那当以考取功名、报效君王为己任;现顺天府秋闱在即,老夫怎不见你日常用功读书?你若是有上进之心,老夫可特准你回家用功,待秋闱后再根据实情予以考量。”

    温体仁这番话语中,想要提拔李焕修的意味非常明显,其实他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将来打算。

    次子温侃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名字也已被皇帝记下,现在还有自己在朝堂上照看着,几年之内要是再干出点政绩来,那他就能利用职权予以拔擢重用。

    但温体仁心里清楚,因为自己在朝中并无盟友的缘故,过几年致仕后,温侃在朝堂中就会显得势单力孤,将来的前途就很难讲了。

    可是要他放下首辅的面子和自尊来刻意讨好朝臣,以便为儿子在仕途上留下点人脉,老温又觉得掉不下面子来。

    而由于他在士林中名声不佳的缘故,会试中榜之人都不愿和他有过多交集,那些人将来有了前途也不会去帮温侃的忙。自己堂堂大明首辅,说啥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去巴结这些官场雏儿,更不能到处宣传自己要广招门生,所以这两条如基本都堵死了。

    现在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给儿子找几名可靠而得力的助手,能帮着儿子干出一番拿得出手的政绩,这样将来自己致仕前,能把温侃的品级再提上几阶,那也算是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和义务了。

    不管从人品还是能力上,李焕修倒是个可用之人,要是能在学业上有一番成就,自己就能把他弄进司农寺中担任儿子的手下,能帮着儿子出出主意,跑跑腿干干活,这样儿子既可以少一些奔忙,而功劳却一点也不会少。

    “学生多谢首辅点拨之意,只是……”

    李焕修苦笑了一下后继续道:“学生苦读十余载,屡试不中之下对举业已是心灰意冷,真真愧对首辅对学生之殷殷期待,仔细想来,学生真是无颜再日日面对首辅!”

    李焕修面呈羞赧之色再次躬身施礼回道。

    他当然听得出温体仁的话中之意,可是多年的实践证明,自己确实在学业上欠缺了一点天分,再学下去不过是在空耗时间、浪费钱粮罢了。

    “唔,既是如此,也就罢了。”

    温体仁说罢,暗自叹了一口气,心下不免有些失落之意。

    “老夫只觉勤用日常勤勉职差,于阁臣交办之事也是俱无错漏之处,足见还是有些能力。只是现今举官之途虽已宽泛许多,但功名仍是最重要之途径。

    老夫倒是有心拔擢与你,只是这生员功名也确实是差了一筹,若是强行拔擢,恐遗幸进之名,老夫也只能徒唤奈何了!”

    李焕修能感受到温体仁的失望之意,他心下羞愧之余,鼓起勇气施礼道:“禀首辅,学生实是对经书奥义兴趣缺缺,学生日间所看以杂书为主,于格物致知此等小道上倒是颇为用心,平日于家中也是亲自动手制造些许小玩意以博家中孩童一乐。

    既是说到此处,学生倒是有一不情之请,首辅若是有意相帮,学生将不胜感激之至!”

    “哦?未曾想到勤用居然有如此嗜好,呵呵!有何请求但讲无妨!”

    温体仁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他知道朱由检对那些死读经书的官员并不喜欢,平时不管是在朝堂还是私下,都表达出对实用型人才的浓厚兴趣,并且想方设法的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推动这些人才担当重任。

    那个江西宋黑子就是个典型例子。

    在朝臣们不知不觉间,皇帝已经把宋应星这个举人提拔到了从四品的高位,温体仁隐隐听说,下一步皇帝准备让宋应星以工部侍郎衔赴任将作监,那可是正三品的高位,是多少进士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皇帝的这一举动其实正附和温体仁的心意。自己儿子也是举人出身,有宋应星这个前例在,只要温侃好好努力,将来也不一定到不了这个位子。

    “学生久闻司农寺宋少卿与格物一事上颇有造诣,能否烦请阁老给学生引荐一番?学生有些事情向当面请教宋少卿!”

    第五百二十九章 红夷特使联合到访大明

    就在温体仁与李焕修亲切交谈的当天中午,一艘福建郑氏的海船,经过十几天昼夜航行后,抵达并停靠在了天津卫的码头上。

    在海船停稳后不久,户部驻天津卫码头一名税官带着十几个书办、帮闲登上大船,开始对船上所载货物登核查,最后再给郑家的船主开出税单。

    郑家这艘船上装载的大部分是从日本运来的硫磺硝石,只有少部分南洋的香料以及象牙、玳瑁、宝石之类的货品,所以最后按照三十税一的比例的话缴税不会太多。

    因为按照朱由检制定的政策,对于境外原材料一类,比如矿石、粮棉等大宗商品是不收取任何税费的,并且这些原材料将会被户部按照市价予以统一收购,销路根本不用发愁。

    此举是为了鼓励海商们大量收购海外的原材料,以免大明境内的各种矿产资源被过度开采,这也是后世某国惯用的手段,现在被朱由检挪用过来。

    对于大明境内矿产资源的开发和利用,朱由检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准备在合适的时机推出一系列的相关政策和配套措施。

    崇祯十年下半年,朱由检下旨设立天津海关税务司,在收税的同时管理天津码头的相关事务。

    税务司隶属于户部广东清吏司,设主事一名,从六品职级,下辖人员有户部根据具体情况加以征募。税务司对往来于天津卫码头的商船按三十税一征税,之后货主凭借税单在大明境内将不会被重复征税。

    除了天津以外,在大战结束后,朱由检还准备下旨在杭州、明州等港口设立同样的机构,全面放开海禁。

    不出意外的是,最先开始征税时还是遇到了士绅利益集团的抵制,但这项举措最后还是被强硬地贯彻下来。

    曾经有些商船仗着自家是某某知府、某某布政使的背景拒不缴税,但在驻扎码头上的锦衣卫百户所校尉们的耐心说服教育下,商人们还是忍气吞声足额上缴了税金。

    因为锦衣校尉们是用手铳和弓弩钢刀说服他们的。

    某拒不缴税的张姓商人就被锦衣校尉用手铳打断了腿,在痛苦哀嚎过后,因流血过多身死,此事传开之后,再也无人敢抗税不交,其背后的靠山也没敢出头做什么。

    由于京师这几年中产阶级大量增加,对各种商品的需求量与日俱增,单靠运河上那点商品供应已经远远不能满足需求,因此有些海商也把目光投注到了这座百万人口的当世最大的城市,经常置办货品后合租海船来到天津卫,然后再由陆路运送到京师里销售。

    由于海商与漕商所贩货物不同,所以此举并未引发漕商集团的抗议。

    走海船运来的都是南洋、日本,甚至西洋过来的货物,比如香料、犀牛角、象牙、玳瑁、苏木、棉花、稻米、铜铁矿石、硫磺、硝石等等海外商品,这些物品虽然也有漕商运至京城售卖,但价格和品种比海商们运来的悬殊较大,所以海商们在尝试几次,并取得了巨额收益之后,随即便迅速加大了对旺销商品的数量和种类采买销售。

    “没想到大明帝国居然也设有海关!这可是公平贸易的窗口啊!可是为什么郑的领地内没有设立?原来代表先生的话是对的,大明帝国确实不是那些愚昧野蛮的南亚国家所能相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