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士绅还是百姓,重心肯定都要向港口倾斜。势必会有很多人放弃土地,到时候土地荒芜,粮食产量骤降,还是要出问题。

    这非常好理解,你赚再多钱,不还是得吃饭么?

    粮食变少了,你赚再多钱,也要拿来买粮食。到了那个时候,多赚的钱,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无论如何,得保证粮食的产量。

    在李牧宣布改革之前,顾思之等人作为地主,面对土地即将荒芜的情况,他们是最着急的。

    但是凭他们的智慧,实在是想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他们不可能放弃港口的利益,所以他们不会阻止百姓在港口干活。虽说土地这边的利益也很重要,但是孰重孰轻,在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他们一定还选择港口的。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他们没有办法,在李牧问起来的时候,他们当然给不出任何答案。

    李牧把所有人的目光收在眼底,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那本侯就给大家一个办法——”

    “职工农场制。”

    李牧写下这几个字,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就连李世民也是一眨不眨的。写完了这几个字,李牧又在后头补上了几个字“土地集体所有。”

    “敢问侯爷,新政不是把土地分给百姓么?怎么又成了集体所有了呢?”

    “不要着急,听我慢慢的解释。”李牧不知从哪儿拿来了一根竹子,指着土地集体所有几个字,解释道:“新政还是要推行,但是不是不能变通。这个集体所有,便是一种变通。”

    “首先,根据新政,把土地分给每个人手里,谁家的地有多少,在哪儿,都明确出来。白纸黑字,留存下来。老百姓手里一份,村里存档一份,州县再存一份,无论哪份有失,发现立刻补上,确保万无一失。”

    “随后,再把这些土地收归集体。”李牧写下集体二字,道:“比方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安置村。”李牧伸手一指,指向所有的百姓,道:“你们都分到了各自的土地,但是你们想去码头干活,不想种地了。没关系,你们以你们的土地入股到集体土地中,再由集体把土地租赁给农场耕种,农场收获之后,会按照你们入股的土地多少,替你们缴税,缴税之外的剩余,会按照你们签订的契约的比例,给你们租金。租金可核算成钱,也可核算成作物,全凭个人的选择。”

    众人眼前一亮,这可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可免去了土地荒芜之忧。怪不得之前设置安置村的时候,要把土地按照三千亩左右分割,原来是考虑到这儿了。

    “可是……”王瑞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张口,李牧看到他的样子,道:“有话就说。”

    “诶……”王瑞应了一声,鼓起勇气道:“侯爷,我有一事不明。按照侯爷的意思,是否所有人都必须把土地入股到集体土地中?若是有人不愿意,那又当如何?”

    李牧早想到这点,也想出了解决办法,道:“首先要明确的是,新政的主体大于分支。也就是说,分土地到每个人这个政策,是必定要贯彻的。而这些应变之法,不过是权宜之计,此为一。”

    “其二,既然鄮县特殊,那么土地收归集体入股,也必须得执行。但在变通之下,还有变通。比方说,张三就喜欢种地,不想去码头。那么容易,他的土地收归了集体,他会得到一份租金。他也可以无条件作为农场的员工,参与耕种土地。再以自己的劳动,赚取一份报酬。这样算来,他也并不吃亏。如果他能勤勉些,甚至比自己耕种自己的地赚的更多。”

    “原来如此。”王瑞心悦诚服,施礼道:“侯爷惊才绝艳,小人敬服之至。”

    “还有谁有疑问,现在可以提出来。”李牧看向后面站着的百姓,把提问的机会给了他们。

    “小人,小人有个疑惑。”一个白发老者站了出来,众人给他让路,显然这个老汉,在百姓之中威望颇高。

    李牧的目光缓和不少,问道:“不知老者有什么疑惑,但讲无妨。”

    “侯爷——”老头要跪倒,被李牧扶了起来:“老人家不必拘礼,本侯也忙得很,直接开门见山就是。”

    老头听李牧这样说,便也不坚持,开口问道:“侯爷,老朽只有一个儿子,和老伴儿的身体都不好,儿子要留家照顾我们,便是侯爷刚才说的,不想去码头干活的人家。您说留在农场,可以赚取另一份收入,却不知这收入是如何算的啊。老朽不敢质疑侯爷,只是侯爷必然不能长久留在鄮县,实在是怕——”

    老头没继续说下去了,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怕李牧走了之后,本地乡绅会阳奉阴违。

    顾思之等人听出了意思,纷纷对老头怒目而视。李牧余光瞥见,冷哼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变得和善了起来。

    “老者不用担心,且听我把话说完。”李牧继续讲解:“方才说了,把土地承包给农场,这农场称之为‘职工农场’,那么,什么是职工农场呢?”

    “这里面要引入一个概念——”李牧写下了两个字‘公司’,顾思之等人眼前一亮,而跟老汉一样的百姓,却显得很迷茫。事实上,公司这俩字,在江南几乎没人听过,顾思之等人会知道,是因为他们对北方门阀的关心,大唐矿业,大唐盐业等公司,在初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搜集了相关的情报了。

    “公司,简单来说,就是一伙以统一目的而聚集在一起的团体。而职工呢,就是在公司里工作的人。把农场当成一个公司,每个参与农场工作的人,都是这个公司的一份子。而干活多少,怎么界定呢?”

    李牧又写下两个字,道:“工分。”

    “每一天,农场都会有很多活儿要做。每个活儿,视难度不同,都会对应不同的工分。你把这个工作完成了,通过合格了,就能拿到这个工分。大家伙不用担心,万一自己把活儿干了,却得不到工分怎么办。我已经设计了一个完善的统计方式,乃是多人交叉统计,不会出现一人把持的情况。就算能买通一人,但总不可能买通所有人吧?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那我做这件事也太失败了——”

    李牧笑了一声,道:“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你们就闹起来。闹到让我知道,所有的损失我一人担了!”

    这话也就李牧敢说,旁人要是说了,肯定以为他是在吹牛。但李牧说了,却无端给人增添了不少信任感。几乎没有人怀疑他能做到,因为他从前说的话都做到了。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面。”就在众人满心欢喜之时,李牧又适时地泼冷水道:“即便是以地入股的农场职工,你也不要以为,种的地里面有你的地,你便可以偷懒了。又或者,你自己不想要多的工分,宁愿少干少得——这都是不可以的,职工有最低考核,每个人有三次机会,如果三次考核都不合格,那边要清退,也就是说,如果是因为懒惰,而拿不到工钱,饿死了也活该。”

    众人心中一凌,敢情这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每个农场,设场长一名,专门负责农场的具体事务。为了提升产量,农场还配备经验丰富的老农,具体教授如何种植作物,每一块土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都有专门的安排,职工只需要干活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一概不需操心。”

    “可是,这人还是不够啊!”顾思之道:“侯爷,咱们要不去临县招人?”

    李牧好气又好笑,道:“莫非临县没耕地,全是山林?你把人招募过来种地,临县的地谁种?”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可是不从临线招人,那去哪儿招人?

    顾思之想不明白,也不敢妄言,嚅嗫了一下闭嘴不言了。

    “干活的人,本侯自有安排。你们把手里的事儿做好就行了。”李牧又宣布道:“为了配合增产事宜,现公开招募,擅长农事的老农,会写字,擅表达者优先。你们专司负责,把自己种地的本事传授出去,教会一个人,奖金一贯钱。如果有谁能改良现下的耕作方式,视增产状况,给予不设上限的奖励。如果有突出贡献者,本侯会为其上奏陛下,请允封官荫子,立碑修传,让后世铭记。”

    李牧看到众人炙热的眼神,心说这招果然好使,看来大家对青史留名这件事,都是非常向往呢。

    “能不能得到这些荣耀,就要看各位有几分真本事了。总之一句话,陛下求贤若渴,有才能的人,只要肯报效朝廷,是绝对不会被埋没的。”

    听到李牧这样说,所有人心下一松,只觉忧虑尽去。侯爷打过包票的事情,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

    会议结束,已经是天黑了。李牧想要视察港口的事情,只能留待明日再办了。遣散了百姓,李牧把顾思之等人留了下来,顾思之等人知道,李牧肯定是还有话要说,心里不禁又期待又紧张。

    “方才我没有明说人从哪儿来……”李牧看着众人,道:“不妨大胆猜猜,看看有没有人能猜到?”

    顾思之和王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蒙圈’二字,这上哪儿猜去?揣测一个人的心思本来就难,更何况是出了名捉摸不定的李牧的心思?

    “我等岂敢揣测侯爷心意,请侯爷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