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招呼高公公也坐下一起吃,高公公望向李世民,得到了许可之后,才挨着坐下了。心中舒服了一点儿,按规矩,有李世民的地儿,他可是没资格坐下吃饭的。

    饮了一杯江南的黄酒,李世民不禁皱眉,喝惯了灞上酒坊的酒,再喝这种江南作坊的酒,总觉得不甚爽快。

    此时无人,李世民便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那王瑞没有做到你的要求,你为何饶过他了?这可不像你啊!”

    “唉!”李牧长叹一声,道:“陛下,臣这不是也有难处么?”说着李牧开始倒起了苦水:“虽然说臣仗着陛下的威严,赐予的权柄,狐假虎威地把这个摊子拉起来了,但臣毕竟只有一个人,不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事儿虽然是臣想的,但具体到做,还是得找人去做吧?”

    李牧又叹:“说到底,这江南是人家的本家,臣是外来的。如果臣逼的太紧,很容易出现阳奉阴违的状况,到了那个时候,臣想做什么事儿都做不成。”

    李世民明白了,之前李牧在长安时飞扬跋扈,为所欲为,那是因为长安乃京畿之地,完全的在朝廷的掌控之中,无论他做了什么,自己都能给他兜底,所以他有恃无恐。而在江南这个地方,朝廷的管控力度很弱,他还要指望这些人办事,所以还是得“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李世民不禁笑道:“原来你小子也有妥协的时候,到底是长大了。”

    李牧嘿嘿一笑,道:“其实臣也不是妥协,其实,臣的要求被打了折扣,臣是有所预见的。陛下博览史书,可曾见过完全执行到位的新政么?都是打了折扣的,只要能做到大半,臣就已经知足了。现在这帮家伙的小动作,还在臣容忍范围之内,所以臣故意给他脸色,却不戳破,他心里也明白,权且这些小动作当做把柄,留待日后再用,随时拿出来敲打一番,岂不美哉么?”

    李世民微微颔首,其实这就是帝王之道。所谓不聋不瞎,当不得家。李牧的成长速度,再一次超过了李世民的预期。

    李牧继续说着:“陛下,这天下没有任何事是无缘无故的。臣来到江南,能很快从这些望族手里夺权,那不是臣的本事。而是他们吃不准臣想要干什么,再加上陛下给予的权柄,已经臣曾经做成的事情,综合各种条件之下达成的妥协。但是这种妥协,可不是永久的。江南望族根基深厚,不是臣的威逼能撼动的,如果不能给他们眼睛能看到的利益,他们必然会反悔,这是一定的事情。”

    “这些江南望族,之所以奉臣的号令,原因无它,只因为臣能把事情做成!只要能从胜利走向胜利,话语权才能越来越大,才能出口成宪、言出法随,怎么做都正确。说白了,他们敬重的,不是臣,也不是陛下,而是利益。他们愿意先拿出一部分利益,目的是换取更大的利益,如果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所有的一切都会倒算,到时候江南会出现更大的乱子。”

    “所以臣把标准制定的苛刻一些,这就像商人做生意,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我要一百贯,他奓着胆子也就敢讲个八十贯,而实际上,臣的心里价位是五十贯。但如果臣要五十贯,他们还得往下再讲,而那时候,臣可就亏本了。”

    李牧扒了两口饭,道:“臣在做事情之前,早已经精算过了。现在江南望族拿出来的东西,三五年之内就会回本。所以不管怎么,只要事情能推进,他们就赔不上。他们赔不上,买卖就能往下做,江南就能稳。待江南彻底建设完毕,这里就会成为大唐的粮仓,到了那时,光是江南一地,便可为大唐提供一半的钱粮,陛下则可无忧矣。”

    李世民没有被李牧的画饼技术忽悠了,他皱眉道:“你也说了,得三五年回本。光是回本,他们就能满足了?”

    “陛下,他们当然会满足。”李牧自信一笑,道:“陛下还是没有看出,这些所谓江南望族,他们真正的结症所在。”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道:“结症在何处?”

    李牧也不卖关子,道:“五姓七宗多为北方世家,而江南望族虽然实力不凡,但却没有一个称得上是顶流,为何?因为这些人远离朝堂,只有钱而没有权,所以不成气候。朝堂又不是他们想进就能进的,大唐立国,江南望族几乎没有帮上一点忙,几无一个可称为勋贵。只靠科举的话,得几代才能有所作为?显然是来不及的。”

    “再说这赚钱,以长江为界,江南望族的势力范围在江南岸。在没有权柄保驾护航的前提下,等待他们的只能是逐渐没落,因为北方门阀可以蚕食他们,而他们却无反击之力。能做的只是让这蚕食减少,缓慢一点罢了。这种慢性死亡,才是他们的结症所在。”

    李牧拿起一张饼,放在了桌上,道:“这就好比一张饼啊,吃一口,就少一口,因为这饼就这么大,早晚会被吃完的。”

    这时候,李牧又拿出来一张饼,道:“而臣做的,不是让他们的饼变大,也不是保护他们,不让别人来抢他们的饼吃。臣是给他们一张新的饼,这张饼的大小不定,可能大,可能小,这要看他们怎么努力。”

    李牧把两张饼挨着放在一起,道:“臣说三年让他们回本,指的是他们从原来的那张逐渐变小的饼,变成这张新饼上面。从逐渐死亡,变成了缓慢生长,这其中的差别,可不是简单的回本啊。”

    李世民恍然,他确实没想到这点。说白了,李牧给江南望族的是一个希望。

    “劳力的缺口,你打算怎么解决?”

    “这得请示陛下。”李牧正要问呢,没想到李世民倒是先提了:“陛下可还记得,臣说过多次的迁徙牧民之策?”

    李世民微微蹙眉:“你是说把突厥人内迁?这……”

    “陛下,臣知道您担心什么。”李牧正色道:“事关国本,臣不敢胡闹,臣敢提议,是因为臣已经想到了万全之策。”

    “哦?”李牧的话倒是出乎了李世民的意料,因为在他想来,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李牧笑了笑,道:“容臣卖个关子,先吃饭,待会儿一起说,不然说两遍,臣这个嗓子受不了啊。”

    李世民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心下竟也稍安,对李牧道:“丑话说在前头,朕可没答应你,若是你不能说服朕,这件事就容后再议。”

    ……

    用过了午饭,会议继续。上午是李牧听汇报,下午便是他给新指示的时候了。

    按照李牧的吩咐,顾思之给他做了一个‘白板’。上好的宣纸,一张一张地挂在上面,这样可以留下李牧写的东西,供他们整理笔记所用。

    “上午的时候,大家伙也都听见了。现在咱们面临的问题是,在明州港建成之后,本地的劳力势必要转移一大部分到码头去,原本就不足的劳动力,就更加捉襟见肘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同时也是为了提升单亩的粮食产量,本侯绞尽了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尚可的办法,大家一起参谋参谋。”

    “首先,朝廷的新政,大家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

    李牧点指王瑞,让他复述一遍。

    王瑞上午惹李牧不快,就等着这个机会表现呢,站起来大声道:“朝廷新政,废除均田制,改为承包制。土地分为三类,口粮田,租田,承包田。另有军功田,爵禄田。口粮田出生即有,每人十亩,身死地消。租田,满十五岁可租,每人最多四十亩,一成税赋,两成公粮。租田可转租,需到官府备案,转租后,原租户不再享有租田优惠。承包田,口粮田,租田之外可为承包田,需核定资格。承包之田只能用于耕种,不可做他用。承包之田有最低产量,达不到产量者,罚税。连续三年达不到产量者,撤销承包资格。承包田与赋税田不同,除收取所获成为税赋,朝廷定价收购二成为‘公粮’外,需多缴纳一成税赋,多收一成公粮。军功田,军功田分十二等,可叠加,父死子继,不可再继,免税赋。爵禄田,随爵降等,免收税赋,交公粮,五成公粮。”

    百姓听得心头火热,若是真能这样安排,他们就不用再做佃户了。

    李牧对王瑞颔首,对众人道:“这便是朝廷的新政了,说得很好,很细致,但是有一句落下了,那就是,朝廷不允许出现荒田。即便是你的口粮田,若你不能耕种,朝廷也会分派出去耕种,秋收时给你租子,但不允许荒地存在。”

    “首先要明确的是,新政是一定会推行下去的,长安,洛阳等地试点,效果非常的好。咱们鄮县也一定会推行,但是问题是,即便按照新政,把土地分了,如果码头用工,还是会有很多劳力的缺口,田地荒废。口粮田尚且耕种不了,租田,承包田就更不要说了。”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诸位可想过?”

    第1116章 变通之法

    众人想过么?

    当然想过,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不跟这里的土地有关系。像顾思之、王瑞这样的,他们是地主,鄮县的土地大部分都是他们的。而其他人,则多数是佃户,他们耕种着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勉强糊口度日而已。真正拥有自己的土地的农民,少之又少。大部分都集中在地主们看不上的小地块,自己开荒得几亩地、根本形不成规模和气候,属于那些忽略不计的。

    从前没有明州港,这里的土地都是佃户们在种。顾思之统计的数字也说明了,如果没有港口摊薄劳动力,实际上鄮县的人口是刚刚好够耕种这些土地的。虽说有部分农田,有不能精耕细作的可能性,但也无伤大雅。大部分的地主,都是把良田的出产,算作是自家的,把劣等田的出产,留给佃户做口粮。

    佃户么,‘双脚马’而已,只要饿不死能继续干活,吃得饱和吃的不饱又有什么区别?

    每个人都关心土地,但这是在明州港建立之前。如今明州港的建设如火如荼,傻子都知道,码头要比种地挣钱的多。老百姓思考不到顾思之等人的高度,但是他们明白,在码头打一日短工,全家即可吃两天的饱饭。这与从前饥一顿饿一顿的日子相比,俨然是天堂了。

    若是当上水手,那更了不得。水手的薪酬是极高的,出海一趟,就顶的上两年种地的收入了。如果跟的是一艘大船,比方说长安号这种,还有不菲的外捞,日子简直不要太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