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拿身份证明天再回去的提议是最不给万重为添麻烦的。但那人竟然说“一起去吧”。

    他坐在副驾上,腰背挺得直,余光能看见专心开车的那两只手,修长有力,被黑色真皮方向盘反衬出冷白的光。

    万重为总是这样,哪怕不说话没动作,也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时温虚虚坐着,在飞速闪过的夜色中,产生了一种迷茫的不真实感——明天,他就要结婚了——尽管知道是假的,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他依然从心底生出一丝极其隐秘的喜悦和期盼。

    直到万重为问了他第二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

    瞧着他一脸疑惑的样子,万重为嘴角挑了挑,又耐心地问了第三遍:“你选择这个专业,是因为喜欢花草吗?”

    “嗯,喜欢。”他正为自己的走神懊恼,答完之后又意识到自己回复得过于简单,还想说点什么的样子,但一下子卡了壳,把脸都憋红了。

    这反应被万重为尽收眼底,没再为难他多说话,闲聊一般又说:“我们彼此多了解一些,这样结婚之后总不至于太生分。”

    其实也没什么可了解的,时温所有的信息在万重为这里形同透明。

    时温脸更红了。

    “我的情况你大概也有所了解。”万重为说。他的身世和背景不是秘密,而时温从小住在万家,说完全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说一下自己的一些私人习惯吧,我喜欢白色,听英伦摇滚,口味偏酸辣,运动的话喜欢球类和拳击。”红灯亮了,万重为踩了刹车,他们走的这条路有些空寂,车厢内安静如斯,让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有质感,“你呢?”

    时温傻乎乎地“哦”了一声:“我、我喜欢米色,听美式摇滚,口味偏酸甜,运动的话喜欢跑步和爬山。”

    他都没意识到完全重复了万重为的句式,果然,引来那人又一声笑。万重为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心情不错,可能没想到看起来有点书呆子气的时温竟然会呆成这样。

    “你还喜欢脸红。”万重为难得地调侃了一句。

    看他窘得手脚都没处放,万重为不再逗他。

    “结婚之后,你不能住在宿舍里了。”万重为收起笑容,语气依然温和,但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盯着我的人太多,你住在洛水居,这样更稳妥一些。还有,你的一些出行安排、日常规划和公开言论,都要提前和我沟通。”

    说完之后,他没看时温的表情,只象征性问了一句:“可以吗?”

    “嗯,可以的。”时温小声应着。

    “如果过程中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告诉我。不管怎样,谢谢你帮忙,阿温。”

    时温连忙摆摆手,说“没事”。

    “等合约结束,将来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再结婚的话还是会对你有影响,所以你若有什么想法和计划,现在就可以提出来。如果不放心,可以写到合约里。”

    “……没有。”

    沉默了片刻,万重为说:“好。那有问题我们再沟通。”

    第4章 新婚第一天

    和本科不同,大的研究生院在位于市中心的老校区。洛水居位于市郊,穿过半个平洲城区,终于看到了古朴厚重的大校门。

    植物学系的研究生宿舍楼紧挨着教学楼,是两栋覆盖着密集爬山虎的青砖老楼,历史厚重的学术气息掩藏在密密麻麻的枝叶中,自有一派庄重肃穆。

    黑色慕尚虽然并不是那种招摇的豪车,但停在绿树成荫、静谧悠然的宿舍楼下,依然扎眼。此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回寝室,难免好奇地朝这辆一看就泛着昂贵光泽的车瞥几眼。

    时温急匆匆下来,绕过车头,跟坐在车里没动的万重为说了一句“我马上下来”,然后鞠了一躬,便转身朝着宿舍楼跑去。

    被这一躬给鞠愣了一瞬,万重为眉毛一抽,脸上又露出不自察的笑意来。算一算,他今天已经被时温给逗笑好几次了,还真是个好玩儿的小孩!

    时温冲进宿舍,大周、坤儿和余其言都在,他们都知道时温今晚回去了,这个点儿又回来,都觉得奇怪。

    “阿温,你怎么了?找什么呢?”大周吃着泡面,口齿不清地问。

    “大周,我身份证你见了吗?”时温将书桌里的东西都掏出来,连上周失踪的格尺都找到了,就是没找到身份证。

    “要身份证干嘛?”坤儿也凑过来,帮他一起找。

    “哦……有用。”时温磕绊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万重为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要结婚的事,况且刚才在车上也说了“公开言论要提前商量”的话,只好含糊其辞。

    他们四个人都是植物学系的研究生,虽然导师不是一个人,但关系十分要好。时温对他们三人极为信任,但涉及到万重为,他就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难道要告诉大家,他明天要和暗恋对象领证,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

    他自问没这个勇气出柜。

    瞥一眼墙上的挂钟,21:55,还有五分钟宿管就要关门了,而万重为已经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时温急得不行,翻完了桌洞,又爬到自己床上翻枕头。

    刚刷完牙走出卫生间的余其言看另外三人手忙脚乱在翻东西,放下手里毛巾,问:“大晚上的找鬼呢?”

    “阿温身份证你见了吗?他说有急用。”大周说。

    “啊,在我这儿呢,不是上次帮你报名用了吗?你没拿走。”余其言边说边从自己书包里翻出时温的身份证,扔到从上铺跳下来的时温怀里,“都放我这儿两周了,也没见你想起来,你要用——”

    他话还没说完,时温就冲了出去,砰一声关上了门,只留下宿舍里面面相觑的三个人。

    “他这么着急干啥去?”余其言啧一声。

    “谁知道,可能要赶着去结婚吧!”

    三个人哈哈大笑,关门落锁,熄灯睡觉。

    时温抓着身份证,在宿管关门之前的最后一刻冲了出来。

    车里没有人,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正在抽烟的万重为。他看起来在想事情,烟雾氤氲了面容,看不清神色。今天是临时起意出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长袖棉衫和休闲裤,褪去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疏离和高高在上,终于有了一点能让人产生妄想的可能性。

    一支烟抽完,扔到脚下碾灭,万重为一抬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愣愣看着他的人,手里还傻乎乎举着一张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