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像个饶舌老妇,反反复复向他描述偷袭当夜的场面如何过瘾,吹嘘他自己如何厉害、杀了多少大石头山寨的人和陆家庄的村民……

    这话题他每次来都要说,郑青峰倒也因此弄清了这次夜袭的前后过程。他觉得宁茯苓还是不够狠,没想到自己山寨对她是动了真格的、想要置她于死地,也就没能先下手为强。

    他忽然听到薛明说“明天就能见到那小娘们、真叫人手痒痒”,顿时吃了一惊,追问:“你说什么?什么叫明天见到那小娘们?”

    薛明用独眼看着他,嗤笑一声:“呵、敢情四哥把兄弟说话当放屁,压根没在听。”

    郑青峰心说没错、但那又怎么样?表面上还是要从薛明嘴里问消息,稍稍服软,道:“兄弟莫生气,我如今什么处境兄弟也看到了,这两天伤口疼得厉害,实在难免走神。兄弟方才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薛明哼道:“大哥派人去送招降书,那娘们自然不肯,却说愿意用赤玉换俘虏,明天亲自来咱们营地交易——你说她是不是蠢?这不是羊入虎口、有来无回?”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足足三十五块呢!换全部三十五个俘虏。那些俘虏有那么重要?”

    郑青峰笑了笑,不语。这作风果然是宁茯苓。在她眼里,人命比财物更重要,哪怕是价值千金的珠玉宝石。

    薛明忽然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郑青峰:“对了、四哥,你说你现在这幅模样,要是那小娘们看到了,她会心疼你么?”

    “她干嘛心疼我?我又不是她山寨的人。”郑青峰坦然回答,“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也希望你能转告大哥——不要太小看宁茯苓。”

    忘了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么?——这话郑青峰没说,只是不想激怒薛明,让自己平白吃苦头。

    陆家庄夜袭后的第七天,天气不错,春阳暖暖,一扫前几天阴雨连绵的阴霾。

    小石头山寨的几个当家——陈远、刘满、薛明、程大龙,对于今天的到来早已迫不及待。

    这几个人当中,薛明在夙县失去一只眼睛,程大龙在郡城被关了一个月牢房,两人都与宁茯苓有直接仇怨。因而两人撺掇陈远,等人到了,直接包围起来全部杀光,留下宁茯苓一个活口,给兄弟们玩乐。

    陈远觉得这个提议颇为值得考虑。反正大石头山寨早晚是会被他们兄弟打下来的,宁茯苓早晚跑不掉,一定会抓住她给兄弟们报仇。手段是否卑鄙、是否信守承诺,有什么关系?做山贼的,怎么会重视承诺和名誉?

    盗亦有道那种屁话,他们小石头山寨不信奉这个。

    不过陈远毕竟是老大。即便智囊郑青峰现在已经被视作叛徒,山寨里没了出谋划策的军师,陈远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他埋伏了兵力,但叮嘱设伏的刘满,等到自己下令之后再动手。

    他还是想看看宁茯苓到底有什么底气,敢亲自来交赎金换俘虏。

    临近巳时,远远看到村外大路上走来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为首的几人骑马,后头跟随的步卒掀起滚滚烟尘,竟看不清有多少人。

    陈远暗暗吃了一惊,心说这大石头山寨的人手有这么充足吗?该不会是情报有误?

    待队列走近,果然见到为首的正是骑在枣红马上的宁茯苓,只不过她的坐骑前方,真正在整个队伍前面引路的,是一头矫健壮硕的成年花豹。

    薛明骂了一声,厉声道:“大哥,就是那头豹子!在夙县让兄弟们吃了大亏。那小娘们就是宁茯苓本人!”

    陈远虽然听说宁茯苓有“驯兽”之技,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猛兽听命于人,啧啧称奇之余,对薛明和程大龙一招手,三人一起勒马迎上前去。

    双方在村口处不约而同停下,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小石头山寨一方是陈远等三人,大石头山寨则以宁茯苓居中,钟晋和赵晴分列左右。

    宁茯苓的目光径直落在陈远身上:“你就是小石头山寨的陈远?本人宁茯苓。按照约定,带来赤玉三十五块、锦缎十匹,交换全部俘虏。”

    她话音落地,跟在后面的一队小喽啰抬着几个箱子上前,摆在双方之间,打开了箱盖。

    陈远等人都朝箱子里看去,有一箱装的满满都是绸缎布匹,另有三箱,每箱里都有大小不一的玉石,发出温润的红色。

    陈远心中暗喜,吩咐程大龙:“六弟,仔细验一验。”

    程大龙也是喜上眉梢,忙不迭上前翻看箱子,翻了片刻却是脸色大变,扭头对陈远道:“大哥,这小娘们耍诈!下面都是石头,只有上面两块是玉石!”

    不等陈远变脸色,宁茯苓抢先道:“并未耍诈。说好的是用赤玉原矿交换,如你所见,原矿就是这个样子。你们可能没有见识,但也听说过‘玉不琢不成器’这句话吧?玉矿打磨费时费力,岂是短短七天就能全部打磨好的?能凑齐这些原矿已经不易。”

    陈远还是沉下了脸:“你这一句‘原矿’,就想拿石头打发我们,未免太小看人了。你怎么能确保这些石头凿开之后真的是赤玉?”

    “就是,骗谁呢小娘们!”程大龙指着宁茯苓大骂,“你在郡城的时候就耍诈!你那个姘头哪去了?怕了爷爷们,躲起来了是不是?”

    薛明也嚷道:“在夙县也是!小娘们惯会使诈!”

    宁茯苓扯动嘴角,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笑容:“两位这么说就不体面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何必揪着不放?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宁茯苓这次在诸位手上栽了跟头,不也没有埋怨诸位胁迫良民、偷袭纵火、不够光明正大?”

    陈远笑道:“没错,胜败乃兵家常事。老五、老六,闭嘴。可是宁茯苓,你的这些石头,我可不能当成是赤玉。你要换俘虏,可以。不过只有已经打磨好的玉石,才能一块换一人。”

    “没打磨的就一个都不能换么?”宁茯苓追问,“打磨一块原石,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我也没说让你拿回去。”陈远轻笑一声,“所有没打磨的,加在一起换两个。爱换不换,你自己看着办。”

    边说,陈远边观察宁茯苓等人的反应。只见少女的脸色丝毫没有改变,她左边的男子面露怒容,右侧的女人眉头紧锁。

    两个年长的人,竟然都不如这个少女淡定。

    宁茯苓朱唇轻启,缓缓道:“外表看来的确是石头,我怎么说你们都不会信。两个就两个吧。但我还有一箱布匹,是额外的。你们可以仔细看,那些绸缎都是上等面料,怎么也能值两个吧?”

    陈远看一眼那个装着布匹的箱子,轻笑一声:“行。你打磨好的玉石有六块,这样一来,总计十个。想要哪些人,你自己挑。”

    他随即对手下抬手示意。片刻之后,手下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俘虏们拉了出来。

    陈远终于如愿看到少女的神色发生了变化。他几不可闻的微微松了一口气。

    神色动摇、神情变化,说明这少女并非真正的狠角色。一个小丫头片子,看到有人受伤流血果然受不了,自己无须担心。此前能让自己的兄弟们接连吃瘪,无非是仗着运气好、有驯服的野兽、还有个据说是王爷的姘头做靠山。

    他陈远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

    三十五名俘虏被绳子绑着串成三列,像赶牲口一样被赶了出来。他们有的身上还带伤,有的发着烧,每个人看起来都憔悴虚弱,走路的步伐也是摇摇欲坠。

    却无一人求饶、求救。

    没有人示弱,也没有人向宁茯苓哀求营救。众人的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