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质说”能相当有效的解释许多物理现象。例如热茶在室温下冷却就可以用热质说解释:热茶的温度高,表示热质浓度较高,因此热质会自动流到热质浓度较低的区域,也就是周围较冷的空气中。热质说也可以解释空气受热的膨胀,因空气的分子吸收热质,使得其体积变大。若再进一步分析在空气分子吸收热质过程中的细节,还可以解释热辐射、物体不同温度下的相变化,甚至到大部分的气体定律。所以一直到十九世纪中期,“热质说”都是主流的科学假说。当时也已经有人提出了分子运动说,但是在这个时代,人们一般认为这两个学说是等价的。

    然而“热质说”也是存在漏洞的。因为“热质说”认为“热”是一种物质,而依据罗蒙诺索夫的“物质不灭定律”,“热质”自然是既不能凭空产生,也不能被消灭,而只能在一个物体和另一个物体之间传递。由此而来,便有一个很自然的推论,那就是,如果某个物体的温度上升了,那必然有另一个物体的温度会出现下降,而升温的物体得到的热质总量应该等于降温的物体失去的热质总量。这使得这种假说很难用来解释摩擦生热这一类的现象。因为在这类现象中,很难找出,甚至干脆就找不出失去了“热质”的物体。比如在约瑟夫的这个实验中,就根本找不出让冰融化为水的热质的来源。

    和历史上最初完成这一实验的汉弗里·戴维不一样。汉弗里·戴维并不完全清楚这个实验后面的意义,也没有从数学上对这一实验进行严密的分析。事实上他自己对于这个实验就不太重视,所以在当时这一实验就被忽视了。

    但约瑟夫可不同,他还给这个实验配上了较为严密的数学分析,证明了在这个问题上,热质说和分子运动说并不等价。

    “老实说,这篇论文几乎就已经给热质说判了死刑了!”拉普拉斯满脸痛苦地对拉瓦锡道,“约瑟夫这家伙,真是让人头疼!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可以研究的东西,但他却似乎总是以去摧毁人家的大厦为乐趣。他……他这真是……”

    “是呀,我也感到了上次他提出光是波的时候,你们的痛苦了。”拉瓦锡苦着脸回答道,“事实上我刚刚依据热质说完成了一份研究。”

    “我也一样。”拉普拉斯回答道,“我刚刚有个想法,也许在将热质的变化考虑进去之后,能够修正牛顿的音速公式的一些问题。然而现在,这个研究刚刚开了个头,就几乎不得不暂时中断了。”

    “这倒也不是大问题。”拉瓦锡道,“首先你的研究还没进行多久,现在改成从分子运动的角度研究也不是不可以。而且依照约瑟夫的论证,分子运动虽然和热质说并不完全等价,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其实还是可以视为等价的。所以,你要改动的地方应该很有限。但我的研究都已经完成了……”

    “那么,老师,你怎么看他的这篇论文?”拉普拉斯问道。

    “还能怎么看?”拉瓦锡道,“和上次一样,至少目前,我没有找出他的论文中的问题。当然,他的这观点肯定有问题,热质说怎么可能错误呢?最多不过是有需要改动,需要补充的地方。嗯,他也承认,也许除了他的解释之外,还有其他解释。目前的热质说在摩擦生热的问题上的确存在缺陷,但是这也不能说热质说就完全完蛋了,这只是说明要让它继续成立,我们就必须对它进行更多的修补……只是目前,我还没有找到修补它的思路……这个约瑟夫,总是在给我们捣乱。”

    拉普拉斯注意到,虽然约瑟夫的研究给拉瓦锡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而且很多地方都和拉瓦锡的研究有冲突。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拉瓦锡应该对约瑟夫不会有太好的印象,但是如今拉瓦锡提起约瑟夫的时候,虽然嘴上都是抱怨,但是说话时候的语调神气却好像是在说“这个孩子真是调皮”,并没有包含任何的恶意。

    “老师居然是这样宽厚的人?不像呀!”拉普拉斯忍不住想道,“而且他事实上,根本不认同约瑟夫的观点。要是是别人提出这样的观点,比如说是我的话,也许,也许老师早就暴跳如雷了,但是为什么这一次,他的态度却是这样的温和?”

    “那个小子呀,真是聪明,就是太爱捣乱了。你说他如果能把聪明都用在有用点的地方,而不是专门给我们捣乱,该有多好。嗯,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要好好和他谈谈。”拉瓦锡并没有注意到拉普拉斯的那些念头,依旧微笑着这样说。

    第二十九章 让诺贝尔无路可走

    离开了科学院,拉瓦锡并没有回家,而是乘着马车,出了巴黎,往奥尔良公爵的一处庄园去了。前几天,他向公爵借了一块地方,用于新的科学实验。

    也许是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国王陛下老是生不出儿子。(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在嫁给他十一年后才生出第一个儿子)使得国内很多和国王有近亲的大贵族都产生出了国王可能绝嗣,王冠可能落到他们的头上的想法。作为国王的近亲的奥尔良家族也未必没有产生类似的想法。几年前,在国王接受了一次手术之后,往后终于怀孕,并连续生下了两位王子。但是野心这种东西,一旦产生,便很难自然的熄灭。就好像麦克白,因为女巫的预言,而对苏格兰的王冠产生了野心。虽然此后,老国王明确的表示,他的王冠将交给自己的儿子,而不是麦克白,但麦克白对王冠的野心却并不因此而熄灭,反而变得更加炽烈。并最终驱使他走上弑君夺位的道路。而包括奥尔良家族在内的一些大贵族也和麦克白一样,他们的野心并没有因为王子的出世而消失。再加上国王性格软弱,而王后呢,虽然性格要强硬不少,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她并没有接受过多少政治方面的教育,在政治上相当的幼稚。这便更让那些大贵族们觉得“彼可取而代之”了。

    为了能“取而代之”,这些年中,包括奥尔良家族在内的大贵族一边努力地明里暗里地给国王拆台,让国王什么事情都办不好。同时又有意的造出舆论,来诋毁王室。当然他们并不会将矛头直接指向国王——这样太直接,也太容易暴露自己的野心了。所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将目标指向了玛丽王后。玛丽王后性格刚强,但却缺乏政治智慧,再加上爱慕虚荣,对金钱毫无概念,所以他们轻而易举地便让踏进了陷阱。他们一边巴结玛丽王后,诱使她不断地举行各种舞会,并每年从她的手中骗走上百万法郎的“馈赠”;一面却又在社会上诋毁她“铺张浪费”,甚至还给她取了个外号叫“赤字夫人”。最近爆出来的诡异的项链事件更是让王后名誉扫地。(一个女骗子,竟然能够在导演了这样一出将王后都陷进去了的大戏之后,还能从戒备森严的监狱中扬长而去。这里面有没有问题,那真是天知道。)

    当然,贵族们还是有分寸的,他们的宣传始终都坚持一点,那就是国王是好人,只是耳朵根子太软,太怕老婆,所以才……总之“当今圣上至圣至明,只是被几个奸臣……不对,只是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这种宣传,表面上看似乎是在为国王开脱,但就其效果而言,其实比直接攻击国王贪婪残暴更好。因为一个贪婪残暴的国王固然让人痛恨,却也让人恐惧;但是一个被自己的老婆辖制住了的善良软弱的“老好人”,却会被人蔑视。

    马基雅维利认为,地位最为虚弱,最容易被推翻的君王并不是人人都痛恨的暴君,而是被臣民们普遍鄙视的君王。通过这样的宣传,大贵族们将人们的仇恨引导到了王后身上,同时将最可怕的东西——藐视——留给了国王。

    如果路易十六是一位雄主,不,甚至不需要是一位雄主,而只需要是一位暴君。他也能通过暴风骤雨般的手段来狠狠地平息这些议论,至少让人们对他的藐视变成痛恨和恐惧。相对而言,一位令人恐惧的暴君的王冠也比一个被人藐视的国王的王冠戴得更稳当。

    然而路易十六却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瞻前顾后,根本就下不了将那些大贵族们砍得人头滚滚的决心。而他的退让,却让包括奥尔良家族在内的大贵族们越发的觉得法兰西的王冠天然的就该戴在自己的头上。

    马基雅维利在君王论中还提出,君王还应该通过一点点的给人恩惠的方式,让百姓对自己又是感激,又是期待。所以在给国王下各种绊马索的同时,大贵族们争相将自己装扮成“人民的朋友”,“开明的绅士”,“民主的先驱”。用后来伟大导师的话来说,就是:“为了拉拢人民,贵族们把无产阶级的乞食袋当作旗帜来挥舞。”当然,大贵族们这样做的最终结果肯定是“每当人民跟着他们走的时候,都发现他们的臀部带有旧的封建纹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不过至少目前,这些手段还能让人民走到他们身后来。

    为了装扮成“人民的朋友”,“开明的绅士”,“民主的先驱”,大贵族们都作出热爱科学,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样子。越是支持学术研究和学术自由就成了这些大贵族们竞相标榜的事情。而支持已经成为了法兰西的骄傲的拉瓦锡的研究,自然也是一件“人民的朋友”,“开明的绅士”,“民主的先驱”应该做的事情。

    菲利普斯公爵殿下正好没事,便也在那里等着拉瓦锡。他对于拉瓦锡的实验也很感兴趣,于是便向拉瓦锡打听起他的实验的内容。

    “大师,您知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您可以告诉我,您要在这里做什么实验吗?”菲利普斯公爵在借出这片场地的时候曾经这样问道。

    “哦,约瑟夫给我写来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他用浓硝酸和浓硫酸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小心地处理甘油,得到了一种威力非常大的液体火药。嗯,也许就像约瑟夫说的那样,不应该叫火药,而应该叫炸药。这种液体炸药还有很多的问题,只是约瑟夫现在忙于数学上的事情,而且对于这类事情他也不算特别精通,所以他在只进行了初步的实验的情况下,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我。我尝试了一下,的确像他说的那样,这东西威力非常大。威力上至少是褐色火药的好几十倍到一百多倍。”

    “这么厉害?”菲利普斯公爵吃了一惊。

    “可不是吗?”拉瓦锡道,“你知道,约瑟夫把那东西的威力说得就像是宙斯的雷霆一样。他建议我自己试验的时候,实验量一次不要超过一克。然后我就弄了一克试了试,真的爆炸了。而且威力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嗯,公爵先生,这东西相当危险。要进行全面的试验,那肯定是没办法在巴黎城中进行的。”

    “这样的东西,似乎应该由军方来研究吧?”菲利普斯公爵道。

    “啊,公爵殿下,你也许不知道,这东西威力虽然大,但是它真的不适合军用,至少目前不适合军用。”拉瓦锡望着菲利普斯公爵道,“您也许不知道,这东西非常不稳定。一点点震动,或者光照,或者稍微加热一下,这东西都会爆炸。殿下你想,若是用于军用,这东西在运输途中,只要马车的车轮在一个小坑里面颠簸一下,整整一马车的炸药就会轰的一声炸开来,威力相当于一百多辆马车的火药一起爆炸。”

    “我的上帝!”菲利普斯公爵道,“要是这样危险的话,那这东西怎么用?”

    “军用是不行了。”拉瓦锡道,“这东西不好运输,很多时候需要在使用的现场调制。军用,怎么可能在战场上现场调制呢?倒是民用,比如说用来采矿,我们可以直接在采矿的现场制备这东西,然后立刻使用,这样就相对安全一些。公爵大人,这东西其实非常有用的。比如采矿,比如开挖运河等工程上都可以派上大用场,很多时候甚至会带来革命性的变化。而且用的原料的成本也不算高,如果制备的问题能解决,这东西应该能赚不少钱。公爵殿下有兴趣吗?”

    “如果制备的问题能解决?我的大师,这么说来,这东西的制取还存在问题?”菲利普斯公爵问道。

    “是的,目前还只能实验室制取,一次制取的数量相当有限。如果要大规模应用,制备的方式肯定要有一定变化。而且这东西即使在制备的时候,也有相当的危险。大规模制备的话,环境和实验室又不一样,所以还需要细致的研究。”拉瓦锡解释道。

    “那么,拉瓦锡先生,这个研究我可以参加吗?”菲利普斯公爵问道。

    “当然可以,我非常欢迎您的参加。将来您还可以为这种产品命名,另外。将来的论文作者的位置上也能签上您的名字呢。”拉瓦锡道。

    公爵笑了起来:“啊,这可不行,人家会说我不知羞耻的追求自己的不属于自己的荣誉的。所以论文作者的位置上,是绝不能有我的名字的。不过如果您能在论文中提到我为这个研究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的话,那我倒是会非常高兴。”

    “这不是问题。”拉瓦锡笑道,“另外,这个研究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公爵殿下您虽然可以参加,但是在进行一些危险的操作的时候,还是请您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第三十章 、拿破仑要当思想家了?

    硝化甘油这东西,在原本的历史上,是在1846年,由意大利化学家索布雷发明的。但制造它的原料,比如甘油、硝酸、硫酸却都已经存在了。在这个时间点上做出硝化甘油来,在技术上已经没有太多的难度了。事实上,硝化甘油的制取并没有太大的难度,只要注意整个制备过程中都必须保持较低的温度就可以了。

    但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这个注意事项,却是花费了巨大的,甚至是血的代价,才被人们掌握。鲁迅先生曾感叹说:“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初用了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其实技术进步的历史也是如此。很多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才掌握的技巧,说穿了其实相当简单。

    约瑟夫当然并不希望拉瓦锡被硝化甘油炸死,所以在写给拉瓦锡的信件中就明确的提出了控制温度这一条。约瑟夫从分子运动的理论出发,认为更激烈的分子运动会让反应趋向激烈,从而增加危险性。因此控制温度,让温度始终保持在较低的水平上,虽然会减慢反应速度,但却能大大的增加安全性。

    不过即使有了这个关键的指点,要想一点事情都不出,还是有难度的。就在两天之后,拉瓦锡在奥尔良公爵的地盘上的第一次爆炸就发生了。一个助手没有严格的按照操作规程来进行操作,再注入酸液的时候速度过快,结果导致了一死五伤的严重事故。这还是因为制取的硝化甘油数量相对较少的缘故,要不然,剩下的五个人多半也保不住性命。

    这次爆炸把拉瓦锡吓得不轻,当时他也在场,只不过因为口渴了要喝水暂时离开了一会儿,便发生了爆炸。当然,如果他当时在场,助手是不是还会不按规范要求来,也很难说。倒是菲利普斯公爵反倒是显得格外的镇定,甚至对这东西更有兴趣。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这东西的威力,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东西真的大有前途。至于研究过程中,出现伤亡,嗯,他们也是为了科学的发展而牺牲的,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不一样。像他们这样,为科学的发展而牺牲,那就是死得重于阿尔卑斯山。至于将来生产的时候会不会炸死人,嗯,生产事故也是难以完全避免的,出门走路还有人被马车撞死了呢。再说,那些工人就算死了,也是为建设法兰西死的,那还有什么问题?反正无论如何,死不到公爵殿下这里,就像公爵殿下上街的时候绝不会被马车撞死一样。

    就在菲利普斯公爵的庄园里时不时的传来爆炸声的时候,约瑟夫完成了在加莱的事务,回到了巴黎。而他的弟弟拿破仑带着弟弟路易也来到了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