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歇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站起身来,向着讲台走了过去,对主持说道:“我是公民约瑟夫·富歇,马赛地区特派员,受命回巴黎向‘救国委员会’汇报工作。但我想,在这里将这些事情说一说,也许更好。”

    富歇的行为是一个挑战,命令他回巴黎的不是国民议会,而是“救国委员会”,需要他汇报工作的也不是国民议会,而是“救国委员会”。但是他不去向“救国委员会”作报告,而是直接要求在理论上是“救国委员会”的上级机构的国民议会汇报,这就是越级上报,就是对“救国委员会”,就是对罗伯斯庇尔的挑战。

    富歇注视着主持者,主持者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来,向着坐席那边望了一眼——也许,他是在看罗伯斯庇尔吧。然后他就对富歇说:“好吧,公民富歇,你可以上台来讲话。”

    富歇走上讲台,习惯性的扫视了一眼全场,他注意到,罗伯斯庇尔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就像汤姆望着已经被抓到爪子中的杰瑞。

    富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演讲。

    富歇的演讲内容丰富,情感真挚,花了不少的时间。不过如果要归结一下,其实也相对简单,那就是:我为雅各宾流过血,我为雅各宾立过功,我还想继续为雅各宾做狗,你们不能这样……

    大会寂静的谛听着,没有人鼓掌,没有吹口哨,更没有人拿出皮鞋来在桌子上面敲打,只有富歇一个人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大厅中回荡,便如在空荡荡的陵园中回荡一样。

    最后,富歇的演讲结束了,下面依旧寂静无声,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剩下在这里的都只是土偶木梗而已。

    富歇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走下讲台的,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在恐惧中瑟瑟发抖,他知道,自己的这次反抗输得一败涂地。国民议会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国民议会了,那时候勇气都已经在一系列的变故中消磨光了。

    自从刽子手如同波苔菲莫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他曾经闯入奥德修斯的队伍中,抓走他的同伴吃掉)一样闯进他们当中,将他们中的一部分抓去喂了断头台之后,国民议会中剩下的那些人就已经日益消沉,几乎要变成提线木偶了。

    这时候,罗伯斯庇尔站了起来。富歇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他知道,罗伯斯庇尔如果发言说自己是叛徒,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所有的议员都会鼓掌欢呼的,接着就会有人提议,逮捕叛徒富歇,将他交给革命法庭审判,然后……这一套流程,富歇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关于富歇公民的报告,我建议国民议会,将这件事情交给‘救国委员会’来加以处理。”罗伯斯庇尔说。

    这句话完全出乎了富歇的预料,罗伯斯庇尔完全可以直接要求国民议会宣布他是叛徒,逮捕他。只要罗伯斯庇尔这样说,现在还剩下的那些议员们都会举手赞同的。但是罗伯斯庇尔却提出这样的一个要求……

    罗伯斯庇尔的建议立刻得到了所有议员的支持,事情就这样成了。富歇像一条在渔网中蹦跳的鱼,他奋力的一跳,想要逃向蓝色的天空,但最终还是无力的落入了依旧围着他的大网中。

    富歇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国民议会,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不过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慌乱无济于事,如果他还想要保住自己的脑袋,就不能不先冷静下来。

    富歇不是丹东或者德穆兰那样带着些艺术气息,愿意平静地面对死亡的人。他决定,无论如何,他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于是富歇又想起了罗伯斯庇尔今天的举动。他开始琢磨罗伯斯庇尔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他得出了这样的两个猜测。

    第一,罗伯斯庇尔的确想要他的命,但是他不想直接就这样砍了他,而是想要像猫玩老鼠那样,欣赏他的恐惧和绝望,然后在玩腻了之后,再一下子咬断他的脖子。

    第二,罗伯斯庇尔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地臣服于自己,向他投降,向他忏悔。然后再给他老老实实地当一条狗。

    富歇觉得,第一种可能更大一些,至少,以他对罗伯斯庇尔的了解,就应该是如此。但是第二种可能也不能完全排除。毕竟,富歇觉得,自己作为一条狗,还是很有用,很有价值的。

    富歇是一个非常具有行动力的人,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便毫不迟疑地将它付诸实施。富歇立刻打起精神,离开了自己的住处,前往罗伯斯庇尔在圣奥诺雷街的住处。这位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的加尔文(宗教改革时期新教加尔文宗的领袖,他曾经烧死反对自己的教义的赛尔维特)为了显示自己的清贫和德行,他在这条街上,租了一个小小的阁楼居住。

    富歇这天晚上和罗伯斯庇尔究竟谈了些什么不为人知,因为此后,富歇从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不过我们可以从其他类似的人的遭遇中猜测富歇遇到了什么。

    巴拉斯也曾到那里去向罗伯斯庇尔认错求饶。在楼下,他首先遇到了房东的刁难。这个房东是罗伯斯庇尔的虔诚的信徒。巴拉斯被他搜身检查,因为他怀疑巴拉斯可能是刺客。

    接着巴拉斯沿着木梯爬上阁楼,在一个狭窄的,挂着罗伯斯庇尔自己的画像的房间里,他见到了罗伯斯庇尔。而罗伯斯庇尔甚至连一张椅子都没有给他,就让他站在那里说话。

    富歇那时候一定和巴拉斯一样向罗伯斯庇尔低声下气的认错,流着眼泪,拉着他的裤脚请求他的原谅。而罗伯斯庇尔多半也像当时他对待巴拉斯那样,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惟一的区别只是,巴拉斯得到了原谅,而富歇却没有。

    富歇从圣奥诺雷街离开的时候,因为恐惧和愤怒,忍不住的浑身发抖。他知道,罗伯斯庇尔是一定要砍下他的脑袋了。他现在还能怎么样呢?也许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来敲他的门,打开门,他就会看到几个国民自卫军的士兵,一个带队的军官对他说:“约瑟夫·富歇,你因为妄图颠覆共和政府,复辟封建制度而被捕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难道还能说:“对不起,你们弄错了,约瑟夫·富歇住在隔壁。”然后趁机逃走?可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法国国内,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处,他杀了那么多的贵族,离开了法国,那些流亡者也不会放过他……更何况,一旦逃走,他为之奋斗的一切,就都没有了。

    在圣奥诺雷街黑暗而冰冷的街道上,富歇的脚步却渐渐得变得坚定了起来:他不能等死,也不能逃走,他只有一个选择,一个办法,那就是赶在罗伯斯庇尔砍掉自己的脑袋之前,先砍掉罗伯斯庇尔的脑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富歇的绝地反击

    富歇连夜去拜访了卡诺,在卡诺鄙夷的目光中,他面不改色的指出,他这次回到巴黎之后,发现巴黎引以为豪的自由和民主都出现了巨大的退步。他认为这种情况极不正常,而且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卡诺并不喜欢富歇,他虽然不像罗伯斯庇尔那样有着太过严重的道德洁癖,但是对于变幻无常的富歇却也发自内心的不喜欢。但他同时也知道,富歇说的并没有错。但是他还是这样对富歇说:“你说的虽然有一些道理,但是你现在才出现,已经太晚了。军队、警察、救国委员会、公安委员会、国民议会和雅各宾俱乐部全都听命于他,每个人都怕他,很多议员甚至害怕得晚上不敢在自己家里睡觉……他如今的力量不是我们动摇得了的了。”

    “不,卡诺将军,我并不这样看。”富歇说道。他是徒步走到卡诺这里来的,在这一路上,他已经细细地分析过了局面,努力地在漫天的乌云中找到了一丝缝隙,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将这道缝隙指出来让别人看到,并且鼓动别人和他一起想办法将这道缝隙弄大一点,好让阳光能透得过来。

    “您说得对,罗伯斯庇尔控制住了巨大的力量,他用断头台,更准确的说,使用恐惧,钳制住了所有的人。这种恐惧是一种可怕的毒素,它使得每一个人都在他的铁腕面前瑟瑟发抖,无论是的将军,还是法官,是议员,还是两委员会的其他成员。都被这毒素弄成了他的提线木偶。每一个人都在害怕,明天一早,会不会就无缘无故地被推上断头台。所以每一个人都对它唯命是从。”说到这里,富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但是,卡诺将军,您是科学家,您知道牛顿爵士的三定律。一个力量,施加在任何事物上,都不可能没有反作用力。恐怖也是一种力量,它也有自己的反作用力!”

    “那么,这反作用力在哪里呢?”卡诺问道。

    “您刚才说,在巴黎很多议员,很多有影响的人,晚上都不敢回自己家里睡觉,而只敢在外面找个地方睡觉。因为他们害怕,如果他们睡在自己的床上,天亮的时候,他们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盖着‘救国委员会’或者是‘公安委员会’的鲜红的印章的逮捕令!恐惧带来服从,但是恐惧也带来仇恨!”

    说到这里富歇停了下来,他望着卡诺,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一个人连续几个月,甚至更久,让你生活在无边的恐惧之中,然你夜不能寐,让你的精神衰弱,让你的意志被摧毁,让你活得就像行尸走肉那样,这样的人,难道不会被你仇恨吗?难道你还会原谅他吗?那些每天都不敢睡在自己的床上的人,难道不会都对罗伯斯庇尔充满了仇恨吗?

    况且,罗伯斯庇尔真的很强大吗?如果他的盟友们还都在,那么他的确很强大。但是,他杀了埃贝尔——我知道将军您对埃贝尔的很多主张有看法——但是正是埃贝尔,保证了最底层的无套裤汉对他的支持。如果在几个月前,有人想要推翻他,那他只要振臂一呼,整个巴黎的无套裤汉都会站出来响应他。他们会把国民议会包围起来,用大炮迫使他们屈服。但是如今,无套裤汉们只是因为一些事情,吃了苦,有了些怨言,他因为无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就采用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的方式来对付埃贝尔,对付无套裤汉。如今,无套裤汉们不将他视为背叛自己的叛徒,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愿意为他抛头洒血?

    如果丹东还在,还和他是朋友,那他也足以安抚国民议会,将对恐惧的仇恨全都推给埃贝尔他们,但是……他亲手掐灭了另外一些人的一切希望。现在,罗伯斯庇尔已经是一个泥足巨人了,只要我们一起来反抗他,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只要我们能让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在痛恨他,那他的末日就到了!”

    “可是你怎么让大家都知道呢?如果你想要直接在议会中呼吁,那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你必须给我一个证明,让我相信你确实有做到这一点的可能。”卡诺说。

    “将军,”富歇望着卡诺的眼睛,缓缓地道,“我受命回巴黎来,向救国委员会述职。而再过几天,雅各宾俱乐部就将进行新一届的主席选举,这次选举依照惯例是无记名的。如果您能帮助我,将我向救国委员会述职的时间拖后一些,拖到雅各宾俱乐部的选举之后,我就能给你一个证明。”

    “很好,我期待着你的证明。”卡诺这样说道。

    富歇知道自己今晚在卡诺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向卡诺告辞。临走的时候,卡诺突然道:“富歇公民,您最好每天都换一个睡觉的地方。”

    卡诺找了一些技术性的理由,要求将富歇的述职推迟。

    罗伯斯庇尔对此并没有反对。也许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情而已。罗伯斯庇尔对于富歇这样的德行败坏的变色龙,一向非常鄙视,这使得他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也尽可能无视富歇的优点。这样一来富歇在他的眼中,就成了一个无足重轻的小人物而已。这样的家伙,罗伯斯庇尔认为,他根本就掀不起什么浪头来。

    即使公安委员会的人向他报告,富歇这些天行踪诡秘,也没有引起他太多的警觉。他只是将这视为富歇在试图准备逃跑,并把这当做一出闹剧来欣赏。

    但是富歇并不是在规划逃亡,他也根本就没想过要逃亡!富歇不断地更换住处,不断地改变打扮,装成工人、商人,扮作老人、女人。将那些跟踪他的公安委员会的密探甩在一边,然后一个一个的去拜会雅各宾俱乐部的成员。说服他们,在主席选举的投票中,将票投给自己。

    “投票是无记名的,谁都不知道这一票是谁投的。罗伯斯庇尔的怒火和打击都子可能针对我,但是你却可以借此看出,到底有多少人和你有同样的心意。为此,难道不值得试一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