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听到了富歇的这一句令他们怦然心动的话语。

    几天之后,雅各宾俱乐部依照规定,进行了新一届的主席选举。罗伯斯庇尔亲自到场,然后他意外的发现,富歇居然也来参加会议了。这个时候,富歇还没有被追捕,还是雅各宾俱乐部的合法的一员,他当然有与会的资格。

    投票开始了,会员们都在选票上写下了自己的选择,然后将选票投入到选票箱中。这一整套东西还是罗伯斯庇尔和圣茹斯特制定并完善的呢。

    在所有人都完成投票之后,一个会员将投票箱举起来,猛烈地摇晃了一阵子,以便将里面的选票的次序弄乱。接着便在大家的眼前打开了投票箱。唱票开始了。

    “约瑟夫·富歇。”

    “约瑟夫·富歇。”

    “约瑟夫·富歇。”

    ……

    一连在念出了十来个“约瑟夫·富歇”之后,才总算有了一个“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大家都又是惊惶,又是兴奋的相互张望。而罗伯斯庇尔则脸色铁青,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小看了富歇这条变色龙,这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根基已经被掏空了,并因此第一次感到了战栗和恐惧。

    最终的投票结果出来了,富歇以绝对的优势战胜了罗伯斯庇尔,成为了雅各宾俱乐部的新一任的主席。投票支持罗伯斯庇尔的人连一成都不到!

    如果就连雅各宾俱乐部这样的,被视为是罗伯斯庇尔的核心地盘的地方,都有着这么多的,对罗伯斯庇尔暗中不满的人存在。如果罗伯斯庇尔在事实上连雅各宾俱乐部都无法完全掌握,那么他又怎么能继续压倒一切?

    在今晚的投票之后,罗伯斯庇尔和整个雅各宾俱乐部之间,就会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这道裂痕叫做互不相信。而这就是富歇拿给卡诺看的证明。

    富歇在获胜后并没有在俱乐部呆太久,他在发表了非常简短的讲话后,就离开了俱乐部,消失在巴黎夜晚黑沉沉的街道中。

    富歇在这个晚上的胜利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在看到他给出的这个证明之后,在“救国委员会”最近一直都不再吭声的卡诺突然又高调了起来,他公开的带头反对罗伯斯庇尔的一些政策,一开始是反对军事上的一些政策,到后来更是反对他的很多政治措施。

    有了卡诺带的这个头,原先的一些一向唯罗伯斯庇尔马首是瞻的委员们也突然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罗伯斯庇尔的好几个提案都接连的被否决了。如今在“救国委员会”中,只有圣茹斯特和库东还坚决的站在罗伯斯庇尔这边。但是这个数量已经不足以在委员会中通过他们希望通过的任何决议了。罗伯斯庇尔对整个局面的控制似乎真的露出了巨大的漏洞。

    第一百二十五章 罗伯斯庇尔的反击

    这一连串的打击似乎让罗伯斯庇尔昏了头,为了对“救国委员会”对他的违逆表示抗议,他居然称病不再参加“救国委员会”的会议,而他的重要支持者,圣茹斯特却又一次因为反法同盟的军队在北部集结,并有向法国发起攻击的趋势而被派往北方督军。这样一来,在“救国委员会”中,忠诚于罗伯斯庇尔的人就只剩下了库东。在很多人看来,这完全是罗伯斯庇尔在发疯,他距离灭亡已经不远了。

    但是,真正了解罗伯斯庇尔的人却知道,这个人绝不对轻易屈服。他肯定在策划着可怕的反击。

    罗伯斯庇尔并没有生病,大家都注意到,在白天的时候,他笑嘻嘻地出没在各个贫民区,和那些穷人们谈笑,询问,了解他们的生活情况,和他们拉家常。到了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小阁楼中,书写一些东西,然后让人将信件寄给某个人,或者接见一些偷偷前来拜访他的人。

    本来富歇应该死死地盯住罗伯斯庇尔,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如果这样,他肯定能提前发现一点端倪。并且看破罗伯斯庇尔的谋划。但是,就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富歇的家中却出问题了。

    富歇的只有六岁的女儿病了,而且可能是肺炎。

    在这个时代,肺炎是极为可怕的杀手,它夺走的生命,甚至要远远的超过罗伯斯庇尔的断头台。

    无论后世的人,对变色龙富歇加以何种讽刺和批判——比如茨威格就曾经将富歇形容为“一个没有血泪和心肝的人”,但即使是茨威格也承认,富歇对于妻子而言是一个好丈夫,对于孩子们而言也是一个好爸爸。

    富歇一辈子忠于自己的妻子,虽然他的妻子只是一个“贫穷、卑微、不美、矮小”的平民妹子。在他飞黄腾达之后,许多像他那样有地位的人,往往会拥有数不清的情妇。他们甚至会在彼此之间交换情妇,就像后来的保罗·巴拉斯。但是长期身居高位的富歇却从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事情。

    富歇也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孩子隔离在各种政治风暴后面,不让这些东西碰到他们。他在外面阴沉而威严,在工作的时候,你从来看不到富歇的脸上有任何笑容。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无数的人胆战心惊,让无数的人因为猜测他这个眼神里面可能的意思而夜不能寐。

    但是,即使是在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刻,只要一回到家里,那万年不化的冰川一样的扑克脸立刻就冰消雪化,并且在一瞬间,就绽放出世界上最温暖的笑容。

    他会把孩子们抱在怀里,用满是胡子的脸去蹭他们的小脸,好让他们因为痒痒而咯咯咯地笑起来;他会叫他们“小乖乖”,“小心肝”,陪他们玩各种最幼稚的游戏,并乐此不疲。他从不在家中,对家人提到外面的事情。但只要一踏出家门,他又立刻变回了那个阴险狠毒,变幻无常的可怕的秘密警察头子。

    女儿的病,干扰了富歇,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他不能放松;他的知识告诉他,肺炎有可能传染,他应该离她远一点;但情感和知识也告诉他,他的女儿活不了多久了,也许很快,他就要为她准备一口小棺材了。

    “也许不会有太急剧的变化吧。”富歇对自己说。他知道,这其实是在自我欺骗,但是,在他这一辈子中,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容忍了自己的这种不理性的行为。

    富歇将相关的事情更多的交给了别人,将自己的时间挤出来,好陪伴不久就要离开人世的女儿。为了避免传染,他将妻子和其他的孩子赶到一边,自己独自照料女儿。而接替他的人,在能力上却难以望其项背,因此罗伯斯庇尔的这些举动没能引起他们的警惕。

    在这段时间里,罗伯斯庇尔约见了雅各宾俱乐部中不少的人,他告诉他们,如果自己垮台,那些以前被雅各宾压迫着的力量,那些人和斐扬派、布里索派乃至是丹东派的人都会反扑过来。到了那个时候,难道他们还会放过如今雅各宾俱乐部中的那些人吗?

    “鲜血已经流出,头颅已经滚落,仇恨已经深种,你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有鲜血,难道真的以为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改换门庭?如果我失败了,过去他们的命运,就一定会在你们身上重现!”

    这句可怕的话吓住了那些人,他们浑身颤抖,跪在地上,流着眼泪,向罗伯斯庇尔忏悔,同时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条叫做富歇的,诱惑他们犯罪的毒蛇。

    几天之后,在雅各宾俱乐部的又一次聚会中,前任主席罗伯斯庇尔突然出现在聚会中。接着一位会员向大家表示,他要向大家揭发一条毒蛇,希望大家能认清这条毒蛇的真面目。

    这条毒蛇的名字自然是叫做“约瑟夫·富歇”,这个人罗织了一大堆的子虚乌有的罪名,指责富歇,包括富歇和一大堆男人女人一起开无遮大会,包括富歇生了一大堆的私生子,包括富歇和他的私生女儿的不能不说的故事——也不想想富歇就算有私生女儿,考虑到富歇的年龄,那个女儿才能有多点大。

    惊愕的富歇还没来得及反驳,罗伯斯庇尔就跟着发言。他表示,像富歇这样的渣渣,居然混入了雅各宾俱乐部,这真是雅各宾俱乐部的耻辱,他建议大家立刻投票,将这个道德败坏的伪君子、毒蛇从雅各宾俱乐部开除出去。

    于是雅各宾俱乐部立刻就进行了投票,投票的结果是,罗伯斯庇尔一派以压倒优势,将现任主席,约瑟夫·富歇从俱乐部中开除了出去。

    这真是雷霆般的一击。富歇在此前的谋划中获得的优势,几乎在这一瞬间,就完全输了出去。原本远离了他的断头台,似乎又离他不远了。考虑到罗伯斯庇尔在砍掉德穆兰的脑袋之前一天,还砍掉了德穆兰的妻子的脑袋,而罗伯斯庇尔还是德穆兰和他妻子结婚的时候的证婚人,以及他们的女儿的教父。富歇不敢想象,如果他被推上了断头台,他的妻子,他的那几个孩子,都会有什么结果。

    在重新赢得了对雅各宾俱乐部的控制之后,那些原本看到罗伯斯庇尔似乎失势了,就有了“主见”的委员们,又一个一个的去拜访罗伯斯庇尔,向他忏悔,请求他原谅。

    甚至有人干脆提出,罗伯斯庇尔德配天地,威镇寰宇,古今无比,应该进位为狄克推多(古罗马共和国时期非常任长官,又译为毒菜官。当国家处于紧急状态时,经元老院提名,由执政官担任,毒菜官手中的权力超越并且凌驾于一切之上,这一切包括行政、军事、立法、司法、文教等一切大权。),以确保法兰西的民主和自由。当然,这样的建议被罗伯斯庇尔拒绝了。但是就当时来说,罗伯斯庇尔几乎就是一位狄克推多。

    富歇如今又一次回到了过去的生活中,虽然在此之前,他的述职已经被“救国委员会”通过了,(那时候罗伯斯庇尔在装病)但是被雅各宾俱乐部开除之后,他的处境又一次危险了起来。他如今再也没办法在家中陪伴垂死的女儿了,就在他东躲西藏的时候,他六岁的女儿因为肺炎死掉了。当这个孩子被装进棺材埋葬的时候,他的父亲并不在她身边。

    富歇从没有真正像现在这样痛恨一个人,在此前和此后,他都砍掉过不知道多少脑袋,但是那他来说只是例行公事,他对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仇恨。但如今,他有了他这一生中,唯一的,真正的仇人。

    罗伯斯庇尔并没有因为目前的胜利就停止对那些“叛徒”的追击。他也清楚的意识到了,有多少人仇恨自己;并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根基并不稳定。他不相信任何其他的人了,包括哪些跪在他脚边,流着眼泪向他忏悔的人——无论是雅各宾俱乐部的,或者是“救国委员会”里面的。他知道,如果自己露出了任何破绽,这些人就肯定会再一次背叛他——一个人只要当过一次叛徒,就不能指望他不会第二次当叛徒!

    所以,罗伯斯庇尔需要一个真正靠得住的基础盘。如今,罗伯斯庇尔觉得,唯一可能成为他的基础盘的,就只有那些无套裤汉了。

    于是,罗伯斯庇尔控制国民议会,不断地通过更为极端的,对无套裤汉更有利的法令。他严格的限制价格,不惜破坏整个经济的运行,有些法令甚至就连当初的埃贝尔也未必提得出来。

    这些法令,从经济上来说,往往是涸泽而渔的,而且对于所有的“体面人”的利益都是非常有害的。罗伯斯庇尔也知道,他的这些措施,只会让国民议会中,甚至是雅各宾俱乐部中的那些人越发的仇恨他。但是这些人已经是靠不住了的,那么即使他再顾及那些人,难道那些人就会忠于他了吗?他真正担心的其实是无套裤汉们是不是因此就真的信任他了,他们就真的忘了当初他是如何砍掉了代表无套裤汉的埃贝尔等人的脑袋的事情了吗?

    “你们背叛过罗伯斯庇尔一次了,罗伯斯庇尔绝不会再相信你们,否则,他就不会这样去讨好那些无套裤汉。他之所以还没有砍掉你们的脑袋,那是因为他还不确定无套裤汉是不是真的像从前那样继续站在他的一边了。但我要告诉你,人是健忘的,尤其是在受到了物质收买的时候。无套裤汉只要站到了他的那边,你,还有你们就一定会走上丹东他们的老路!”面对着议员保罗·巴拉斯,富歇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