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还真是个不错的朋友,”司铎微微一笑“好了你可以去了。”

    丁慕再次点头鞠躬,只是在转身离开时心里多了份心思。

    司铎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奥斯本啊。

    想想倒也难怪,不论是阿方索或是那些阿拉贡官员,这些贵族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一个小小的裁缝。

    在他们看来,奥斯本只是戈麦斯身边一个宠信的弄臣,或者可能连弄臣都不算,而是个完全的小丑。

    不过大概这些人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个小丑,在将来都成为卡斯蒂利亚炙手可热的人物。

    丁慕沿着来时的楼梯甬道向前走着,这条甬道很深,大厅里的灯光从一侧墙上镶嵌的镂空花格窗子的空隙里照进来,把甬道分割成明暗不同的一块块。

    大厅里一阵略显高昂的声音吸引了正要走出甬道的丁慕,他顺着镂空格窗向里望去,忽然看到通亮的大厅里廊柱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丁慕的脚步不由停下来,他有些意外的看着那个正和已经回到大厅的阿方索低声交谈的老人,然后他向其他地方迅速寻找,很快就看到距那两人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前,正和那位带领军队捉拿马莱乔主教的阿拉贡军官想谈甚欢的一个高个年轻人。

    这两个人,正是他来巴勒莫路上遇到的那对奇怪的师徒。

    已经走到门口的丁慕立刻停下,虽然并不担心被这两人见到会有什么危险,可只要想想之前曾经听到的这两人的对话,他就觉得这对师徒的出现不那么简单了。

    而且他很快就发现,那个之前在吉普赛人营地里处处展现出身份不凡的年轻人,这时候却好像在故意掩饰他的身份,以至阿方索的注意完全都在他那位老师而不是他的身上。

    看到带领他的那个随从因为他停下脚步已经露出疑惑神色,丁慕知道不能再耽误,他稍微平复下情绪,跟在后面穿过小门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人不是很多,因为巴勒莫的主教宫一直设在蒙雷阿莱,所以虽然巴勒莫大教堂要比蒙雷阿莱大教堂更加宏伟壮观,当却始终不是巴勒莫的教会之首。

    “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你的到来能成为一个好兆头。”

    站在距离柱子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前,丁慕可以听到司铎正在对那老人说的话。

    “我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了,”老人很谦虚,他摸着胡子略带感慨的说,然后眼神看向稍远处的学生“我只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能把自己这点微薄的学识传授给我的学生,那样即便将来没有进天堂也不会觉得遗憾。”

    “请原谅我这么说,上帝一定会为了不让魔鬼得逞而让你进天堂的,”司铎笑着说“虽然我这话的确有着不敬,可我相信这是实情,而且我坚信真正的敬畏比口头上的虔诚更珍贵。”

    “那我就要感谢你的祝福了司铎,”老人微笑回应,然后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我希望能从您这里听到更多关于巴勒莫的消息,您知道巴黎大学的那些学生对战争十分关注,他们也许并不支持国王,可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特别是关于佛罗伦萨还有罗马,毕竟那里的一切都太吸引人了。甚至就是西西里也让很多巴黎人向往不已,我在来的路上已经亲眼看到了很多让人着迷的东西,如果把这些消息带回去,肯定会引起很大轰动。”

    老人的话似乎引起了阿方索的兴趣,他示意随从把那个装书的盒子捧过来轻轻打开。

    即便离得有点远,丁慕还是听到了隐约抽气的声音,他歪头看去,恰好看到老人脸上透着愕然和惊喜的神色。

    “奥忒缪斯,泰勒斯,居然还有波希多尼,”老人声调激动的看着那几本书,他的严重不由露出贪婪的神色,就好像要把其中蕴藏的无数知识完全摄进脑海“这都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如果能得到其中一件已经足以满足了,司铎我不能不说上帝真是宠爱你们,这甚至要让觉得嫉妒了。”

    “你的嫉妒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因为真正的宝藏只有分享才是无价的,”司铎说着把盒子轻轻送到老人面前“这是你的了我的朋友,把它们带回巴黎吧,虽然我知道巴黎大学的馆藏丰厚,但是这算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心意。”

    “你真是太慷慨了,司铎,”老人微微躬身“请允许我吻您的手大人,对于您的慷慨,我相信我的保护人奥尔良公爵也会心存感激的。”

    丁慕注意到,当老人提到奥尔良公爵时,站在另一边的那个高个子的棕发青年脸上挂起了奇怪的笑容。

    到了这时,丁慕几乎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与此同时,站在大厅另一边的奥尔良公爵也看到了他。

    第二十四章 “死门”(下)

    丁慕可以感觉到奥尔良公爵见到他的刹那脸上划过的那难以抑制的惊讶意外,而虽然一直在和阿方索交谈,可实际上始终暗暗注意公爵那边情况的那位老人也看到了公爵露出的异色,当他的目光顺着公爵的视线见到不远处的丁慕时,老人的脸上霎时一片苍白。

    奥尔良公爵的脸色同样难看,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和那个在路上巧遇的波西米亚人再次相遇,而且居然是在阿拉贡人的地盘上。

    更让公爵意外和骇然的,是这个波西米亚人的衣着俨然就是个阿拉贡人!

    就在不到半年前,法国国王查理八世刚刚经历一场惨败,在付出了近4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之后,查理八世才狼狈的从阿尔卑斯山南的战争泥潭中勉强挣扎出来。

    导致这场法国大败的,正是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安一世和阿拉贡国王费迪南二世为首的抗法联盟。

    虽然经历惨败,可任何人都知道年轻气盛更是心高气傲的查理八世是不可能就这么老实的接受失败的,在那位虽然年龄不大可野心却绝不逊色任何人的年轻国王看来,阿尔卑斯山以南的土地是那么富饶而又迷人,以至即便付出多大的代价的也是完全值得的。

    正因如此,早有传闻说查理八世已经决定重整旗鼓,再次远征,而且这一次他所做的准备更加充分,即将带来的军队也更加庞大。

    而奥尔良公爵,恰恰就是这位野心勃勃的法国国王的堂叔。

    可以想象,在这么个如此敏感的时候,一位乔装隐名悄悄潜入敌国领地的法兰西王室公爵,一旦被发现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可怕境地!

    老人的脸煞白,他已经顾不上发现他的异样面露疑色的阿方索,就在他准备向丁慕迎上去时,最让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看着同样脸色异样的奥尔良公爵,丁慕发出声诧异的呼声:“怎么会是你?”

    老人这一刻的心骤然抽紧,在绝望之余,他已经在想该如何确保身份暴露的公爵不受到侮辱和伤害。

    相反,奥尔良公爵这时却已经平静下来,他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或许是在为自己最终居然会栽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小人物身上感到讽刺,就在他慢慢挺起胸膛准备用绝不会有辱身份的气势宣布自己是谁时,接下来丁慕一句话差点让鼓足气势的公爵摔个跟头。

    “你不是那个谁谁的学生吗,怎么你也是来蹭饭的?”

    有那么一会,公爵相信自己似乎听到了下巴脱臼的声响,如果不是多年锻炼而成的机智反应让他迅速明白了眼前局势,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挺起的胸口迅速收回去,刚刚积攒起来的气场也瞬间消失,只眨眼的工夫,一位拥有高贵身份的王室贵族就又变成了个看上去只是有些骄狂的青年人,这个变化让丁慕有些瞠目结舌,在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个奇怪的念头:这小子真是他爷爷的孙子,不是他爷爷的儿子?否则怎么把他爷爷演戏的本事学的这么到家呢。

    已经迈出脚步的老人也骤然顿住,虽然同样意外可饱经世故的老练让他也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老师看啊,这不是咱们在路伤遇到过的那个人吗?”奥尔良首先开口,他满脸愕然的看着丁慕,就象所有因为意外就忘记了应有礼仪的莽撞年轻人,甚至他还边指着丁慕边对已经改为慢步走过来的老人继续说“真是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遇到他。”

    老人这时已经完全恢复镇定,他故意严厉的瞪了眼貌似鲁莽的学生,然后才转身充满歉意的对走过来阿方索说:“抱歉司铎大人,我的学生太失礼了,不过这也难怪他,毕竟在这里见到个意想不到的人实在是出人意料。”

    “哦?”阿方索面露好奇的问“可不可以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个样子真是引起我的好奇了,我想这一定是个有趣的故事吧。”

    “当然很有趣,”奥尔良公爵故意用桀骜不驯样子回答着,然后稍一点头算是行了个礼,然后才回头对丁慕说“如果你愿意,我倒是可以说说我们见面的情景。”

    丁慕听出了公爵的暗示,很显然,奥尔良在问是否可以把他是个波西米亚人的事情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