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议事堂,县令们鱼贯而入,纷纷在自己位置上就座。由于议事的位置是提前安排好了的,若是随意挪动难免显得混乱,单钰也就坦坦荡荡的坐在同知左手下方第一个位置上。

    众人对他少不了还有打量,单钰也照单全收,心中因众人的态度已有一个大致的方向。

    明同知的登台相较于曹知府就要简约许多,仅仅只有侍从高呼,“同知大人到。”

    之后,他便独自一人走上首席,仅有几名侍从在后面侍奉,丝毫没有曹知府那般的夸张的架子,他端坐在首席,不怒自威,无一人敢小觑。

    众县令起身,跪在地上行礼。

    “今日是本官第一次主持述职议事,在座的可都是老人了,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头顶上的声音充满磁性,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沉稳大气而不失威严,话虽然说得谦虚,但任何人不敢心存冒犯。

    众人皆垂首道不敢。

    明同知吹一吹茶水,似是不着急叫人起身。

    单钰仅仅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便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好了。而其他的人却忍不住开始打量这位主持长都府的同知,也可以说是不久之后的知府。

    明同知饶有兴趣淡淡一扫,不少县令因他温和但又饱含犀利的眼神低下了头。

    “如今大晟正是用人之际,不少年轻优秀的官员品行端庄,能力突出,破格提拔,此举长年未有,大家可都得多多理解啊。好好带带新人啊”

    明同知温和的嗓音缓缓地贯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但他眸光如电,坐在首席上方,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而秦朝风更是脸上煞白。

    单钰脸上是捉摸不透的神色,看来同知府门前的那一幕,已经有人传到了明同知的耳朵里,然而明同知如此敲打着众人,也是有利有弊。

    脑海中各种千万的念头思绪飞过,单钰不由有些头疼。

    此时,明同知这才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放下茶杯,对众人道,“瞧我,我只顾着自己说话,忘了你们还拘着礼,各位别见怪。起来吧。”

    众人这才敢起身,说着“不敢”,心里惊道,这人真是好大的一个下马威!

    第四十九章

    每一位县令在述职之前,都会认真准备自己的述辞,但述辞的撰写未必是自己亲自动手,往往会由衙门的文书代替,自己只是把关润色,或转化为自己的表述习惯即可。

    因此,在述职的时候,县令们往往会一边翻着述辞,一边做陈述。

    但是,比起曹知府,明同知的要求显然更高,因为他要求县令们不能照着述辞念稿,得背着讲。

    这就让在场的许多县令拿着有些束手无策,有的县令硬着头皮背着述辞,但是很多内容却记不大详细,含含糊糊地想糊弄过去。

    偏偏明同知比他们更加清醒,记性也好,遇到前言不搭后语的,或者前后有矛盾的,或者答不上来的,当场就提出威严而不可抗拒的质询,让在座的县令们叹为观止,也更加毛骨悚然。

    下级在向上级汇报,是他们工作的关键核心,可以说平日里工作做的好只能占一小半的分量,真正能展现水准的,就是看如何在上级面前做好汇报。

    而明同知把自己的汇报,做到了登峰造极。

    因为他对情况实在是太懂太清楚了,汇报起来如数家珍,头头是道。还能根据不同的对象,结合自己的意图避重就轻,做的游刃有余,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既容易取得上级信任,又能够唬住下级。不仅能够给人一种十分可靠值得信赖的感觉,而且思路也容易被他带着走。

    看着一位又一位县令被问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的,单钰不由感叹,这次明同知这次在众人中立威可是立得真稳,无人胆敢质疑挑战。

    面对此次述职,单钰早有准备,他的述辞是自己一字一句亲笔着手撰写的,每个文字和数字,都反复推敲确认,结合之前在大新的调查,倒也能说层次井然、有条不紊。

    因此,他是众位县令中,唯一一位没有被明同知质疑责骂的县令。

    待单钰坐下之后,顶上传来明同知的教诲,“刚刚单县令汇报的,各位也都认真学学,别不拿年轻人当回事,今日起就不同往日了,以后大家也要改改以前的作风,要多学学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干劲!”

    众人垂头应下,单钰却不出意外地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其他县令各式各样的目光,那些目光犀利无比,几乎要把他打成筛子。

    他心里不由苦笑不已。

    直到明同知敲打完,在众人跪安之后,堂里的气氛才顿时松弛了下来。

    不等众人开始发牢骚,一位侍从笑得一脸褶子走来,朝众县令尖锐道,“众位大人安好,明大人思虑众位大人述职辛苦了,特留众位大人用膳后再走,恳请众位大人随着咱家移步去念稼堂用膳。”

    县令们一边擦着自己脑门上的冷汗,一边哭笑不得,这是什么?给了一鞭子又给一颗甜枣吗?

    可惜这颗甜枣他们还不能不吃。

    按照明同知的安排,县令们三三两两向念稼堂走去,到了之后发现明同知不与他们一同用膳,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落座之后,秦朝风苦不堪言地跟众位县令们倒苦水,“哎呀你说这叫什么事啊?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述职为什么非得背着,哪个规定了述职非得是背着的啊?”

    他今日是挨骂挨的最多的,这苦水也倒得格外惨烈,情绪颇为激动。

    一位县令长长地叹了口气,“以后大家的日子才不好过喽。”

    “可不是吗,大家都挨得惨,除了”另一位县令轻轻往旁边斜了一眼。

    那个位置,在最边上,正好是单钰。

    众人会意,笑意若有似无,看着单钰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单钰见此,只觉好笑。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藏拙,偏偏他的这个位置是明景安给的,还不好糊弄,更何况,他都已经正大光明地走到了这个位置上,如果不能以优异的表现令人折服,只会带来更多的流言蜚语,落人口实,到时候更加被动。

    因此,现在只有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