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去往南和殿的路上,已然有些官员陆陆续续同行。单钰一看到他们,便理了理衣襟,从容与他们招呼寒暄。

    他多次在郡王府上议事,对些人早就认得滚瓜烂熟,不存在人和名字对不上号的情况。

    官员向来不乏耳目灵通之人,督察御史的事早在西南传得沸沸扬扬,知道内情的人不由在心里感叹此人真是豁得出去,表面上却对单钰的高升连连恭维。

    单钰何尝感受不到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好奇,甚至审视嫉妒的,但他镇定自若,从容大方地与人谈笑风生,自然而然地与之同行,笑容如沐春风,表现得无懈可击。

    “听说,郡王为了西南战事屡屡来回奔波,短短时间,京都都去了两三趟,就是为了把出征南蛮的事定给下来,唉,西南前线吃紧,京都又迟迟不下决断,偏偏还生了督察御史那档子事,我都替郡王着急。”

    “谁说不是呢?真是可怜了黎民百姓,裴怜玥这样的人,真是死不足惜。”

    单钰充耳不闻,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两人口中的传闻不置可否。

    此时,那两人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单钰,其中一人恍然,朝单钰笑道,“单同知当场临危不乱,为下面的人两肋插刀,深得郡王赏识,本官甚是佩服。”

    “大人谬赞了,下官不甚惶恐。”单钰谦虚地低下头,这两人品级都比他高,按理说是不屑于与他交流的,现在忽然提起一定是冲着好料来的。

    果然,接下来另一人道,“单同知是亲自参与,亲眼目睹的全过程的,当时裴御史是不是真的还诬陷他人啊?”

    “这个嘛”单钰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郡王将此事以军令状的形式交办给了大理寺少卿,相信不久之后大理寺会把此事公之于公,诸公届时便知晓了。”

    军令状非同小可,若是完不成,轻则革职,重则杀头。

    慕霆炀要求单锐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将审理结果如实上报,这短短的一个月,每一天单锐都是度日如年,单家老爷整日以泪洗面,做好了他竖着出去,横着进门的准备。

    两人都知道军令状敏感,担心有耳目听去记上一笔,便匆匆换了个话题。

    三人正在说话,此时有两位交谈投入要员匆匆从单钰身旁越过,他们声音不大,但单钰依然把话听得一清二楚。

    “朝廷的圣旨终于下了,据说督军居然是沈家的那位啊。”

    单钰脸色微微一变,眼中的笑意逐渐冷却,督军地位非同小可,姓沈的他认识不多,但愿不是他认识的那位。

    与之同行的要员亦是耳聪目明之辈,听到“沈家”就自然谈到了阉党之流,单钰自知此事敏感,也就不贸然开口,只带了个耳朵专注地听。

    同行两人都是仕族清流,自然不屑沈阉之辈,其中一人嗤之以鼻,“要是让沈阉之流当了督军,那才真真是遭了大殃,不知还会冤杀多少将士!”

    另外一人听闻单钰似是曾和沈天顺顶上的,瞥了一眼单钰,问道,“不是沈阉的儿子上次捅了个篓子吗?怎么还能东山再起了?”

    单钰眼中寒光一闪,面容却平静如水,说出来的话却冷意十足。

    “屡战屡败之鼠辈,何足挂齿。”

    撇开阁老派系一层不谈,从情感志向上讲,单钰对臭名昭著的阉党就没有丝毫善意,他们距离权利中心极近,却屡屡为一己之私玩弄权术,败坏朝纲朝风,损害百姓利益,也许是自己都知道损了太多阴德,居然还想立牌坊积功德,妄图死了要升天。

    单钰唇边轻轻荡起一丝轻笑,做他的春秋大梦!

    说来也正是凑巧,三人抵达南和殿,正好遇上阉党之流,走进大门的一瞬间,单钰他和沈天顺四目相接。

    许是旁边的随从说了什么俏皮话,沈天顺面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干净,在看到单钰的那一刹那,脸上便僵住了。

    单钰比他先反应过来,立刻笑了起来,“沈公公,又见面了。”

    沈天顺保养得当的面容逐渐扭曲,嘴角渐渐泛起一丝阴冷至极的微笑,“单同知,别来无恙啊,多日不见,又高升了。”

    他冰冷的眸子似是蛆蛇一般在单钰年轻的面容上扫过,意味声长地阴恻恻道“不知,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这么步步高升地走下去呢?”

    “不必劳烦沈公公操心。会不会步步高升下官不知,不过,下官毕竟年轻,相信有朝一日,定能看到大晟海晏河清,万象升平的那天。”

    “放肆!”沈天顺勃然大怒,骇人的目光几乎要夺眶而出,“你的意思,难不成大晟现在不是海晏河清,万象升平?”

    单钰心里冷嘲一笑,这阉狗大字不识几个,说出来的话也叫人贻笑大方,阿谀奉承也不紧跟时事,也不看看现在大晟是什么样子,只是心系自己那副绣花皮囊。

    苍生社稷,与他何干?

    围观之人也不由鄙夷侧目,西南与南蛮交战在即,朝廷接二连三出现卖国通敌之辈,此等蠢事屡屡发生,难不成还是海晏河清,万象升平?

    见周围无一人接话,沈天顺自以为说对了,颇为自得地朝单钰露出胜利的笑容,翘着兰花指道,“单同知啊,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否则年纪轻轻地搞丢了乌纱帽,可有的你痛呢。”

    单钰面沉如水,双眉一震,“古来今往那么多有志之士抛头颅洒热血,只要是为国为民的,便是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的,个人安危,又算什么?”

    “哦?”

    沈天顺细长的眉梢一挑,纤纤手指从他抹得粉白的脸上缓缓滑过,含着兴奋诡谲的笑容凑近了单钰,“那单同知能不能在此对天发誓,只要是为了江山大义,就一定会抛头颅,洒热血呢?”

    他毫不羞耻的样子引得一众文官敢怒不敢言,至多悄然嗤之以鼻。

    单钰以凌人目光平视沈天顺,分毫不露怯色,沈天顺仗势欺人,此举之目的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打烂文人的信念理想,将志士的气节践踏在地。

    他忽然微微一笑,同样凑近了沈天顺,在他的耳边以气音一字一句道,“你不配提江山大义,更不配听本官发誓,阉狗。”

    “你?!”

    沈天顺似是被针扎了似得忽然跳脚,单钰却是早有准备地负手往后一退,沈天顺足下踢到铺地金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是身旁随从搀扶着,才避免出洋相。

    他眉心怒气涌动,猙目欲裂,嚼穿龈血,发狠地指着单钰,“咱家定会让你,碎尸万段。”

    单钰挑衅似地挑了挑眉梢,扬眸以对,眼波流转,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浅笑,“威胁朝廷命官,沈公公,你胆子不小啊?”

    此一番话引得全场寂静,沈天顺登时语塞,哑口无言,再无话可说。

    双方对峙胶着之际,传话的侍从腆着笑脸趋步赶来,“哟,众位大人们怎么都在门口呀?外口天冷,里面早就铺上地暖了,众位大人里面请?”

    说着便将门口几扇大门都大打开,可容几个人一并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