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赵嘉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依属下看来,再这样下去,朝廷迟早能拿到一个差不多的方子,京城里的人分明已经把西南视为匪寇,也把侯爷你视为匪寇,侯爷这时候进京,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赵嘉面色肃然。

    “如今的天子,可不是三四年前那个刚登基的少年了,他已经亲政三年,不管是禁卫还是禁军,都已经在天子手里,侯爷进京之后,他真要对侯爷动手,侯爷多半是跑不掉的。”

    赵嘉说的不错,如今的天子,已经不是三四年前那个,会被几个辅臣逼到哭鼻子的少年人了,那个位置最是磨练一个人的心性,也会扭曲一个人的性格,三年时间下来,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时候进京,太冒险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就在锦城等一等,等到京城那边有了消息之后,再考虑下一步动作。”

    赵嘉坐了下来,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他开口问道:“侯爷就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么?”

    李信哑然一笑:“幼安兄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你我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该说什么就说。”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默然道:“侯爷,鲜卑部曾经入主过中原,到现在也才两代人而已,他们只要恢复元气,一定不会甘心继续待在关外,等到宇文昭积攒了一定的本钱,他一定会想办法叩关。”

    “北疆战事一起,我西南的机会就来了。”

    一身白衣的读书人,又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缓缓问道。

    “相识十多年,属下知道侯爷不是安分的人,一旦北疆战事起,那么朝廷的大部分精力就会被吸引到北疆,甚至京畿禁军也会派出一部分支援北疆,到时候京城就会变得十分薄弱。”

    “侯爷便不想趁机带兵出蜀,逐鹿天下?”

    第五章 生不五鼎食

    赵嘉能说出这句话,李信并不觉得奇怪,事实上不止是现在,早在太康朝的时候,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狗头军师就一直有撺掇着他造反的意思。

    靖安侯爷笑了笑。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幼安兄。”

    赵嘉面色平静:“侯爷问就是。”

    李信起身,先是打量了几眼赵嘉,然后笑着问道:“早在几年前,幼安兄是不是想让我造反,按理说幼安兄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心里想的应该是忠君爱国,怎么幼安兄你就天天琢磨着怎么造反呢?”

    赵嘉看着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侯爷,京城里的沈宽,严守拙,他们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而且可能比我还要读的精一些,而且他们已经身居相位,不一样阴谋废立皇帝?”

    “人的欲望是无有止歇的。”

    赵嘉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刚认识侯爷的时候,便跟侯爷提过自己的平生志向。”

    李信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当时幼安兄与我说,你想做官,守土安民,不想在陈国公府做一辈子幕僚,隐于他人身后。”

    赵嘉笑了笑:“难得侯爷还记着这些。”

    “不瞒侯爷,赵嘉初心未改。”

    他缓缓说道:“当初随侯爷征西之后,侯爷也履行了当初的承诺,给我谋了一个溧阳县令的位置,不瞒侯爷,那两年时间里,我做县令做得很认真,溧阳县城里的士绅乡老,我至今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县里春播秋收,也都是我亲自一一过问的。”

    说到这里,李信沉默了。

    这件事他是有些对不住赵嘉的,赵嘉那时候代替他在西南待了整整五年,帮着他整顿西南事务,好不容易五年时间满了,跑到溧阳做县令做得有声有色,又因为李信一句话,丢下了他喜爱的职业,挂印辞官,再次来到西南,帮着李信操持西南政事。

    一转眼,又是五年时间过去。

    人生本来就没有几个五年,赵嘉帮李信担起西南政务,已经整整十年时间,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人,此时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赵嘉坐了下来,喝了一杯茶之后,先是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继续说道:“第一次从西南离开,回京做县令的时候,那时候我以为侯爷与朝廷的矛盾到此为止,再加上先帝春秋鼎盛,西南那边以后几十年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因此我准备安安心心在溧阳做我的县令,当个几十年官,多给百姓做些事情,等先帝年纪大了与侯爷为难的时候,我也已经老了,到时候就埋起头,不去过问你们之间的事情。”

    “但是……先帝的身体说垮就垮了。”

    说到这里,赵嘉唏嘘不已。

    “那时候侯爷被先帝困在京城动弹不得,托付我再去一趟西南的时候,我心里明白,这辈子是做不了大晋的官了。”

    赵嘉抬起头,看着李信。

    “侯爷说的不错,我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因此我本心是很想留在大晋,老老实实的做自己的官,哪怕声名不显也好,庸庸碌碌也好,将来在地方上留个名字,在祖籍里留下一个好名声,也给后人留下一个榜样。”

    “不管怎么样,总比做反贼要好。”

    “那时候我虽然人在西南,但是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我心里很明白,如果西南再这样下去,无非又是一个平南侯府的下场而已,到时候我不一定会被写进史书里,就算写进史书里,也不过是反贼两个字。”

    “我父亲的血脉,到我这里也会断绝。”

    “后来时间长了,我就想明白了。”

    说着,赵嘉笑呵呵的看向李信。

    李信当然听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做不了大晋的臣子,就做开国功臣?”

    赵嘉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我心想,吃不了姬家人的饭了,还可以吃你李家人的饭,毕竟当初是我自己挑选的侯爷,反悔也来不及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想的就不是偏安西南一隅,而是如何才能改朝换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