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晋权力最巅峰的一小拨人,从尚书台里的宰辅们,再到朝中的九卿,已经不止一次的进宫面见天子,然而天子自始至终都是一句话,嘱咐老将军种玄通,全权负责守城事宜,而天子本人,不仅没有在这件事上拿主意,反而一门心思扑在了将作监里,经常连续几天都不在未央宫。

    尚书台的几位宰相,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天子每天泡在将作监里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即便知情,这些宰辅也还是不太理解,在他们看来,眼下要做的是尽量与西南军谈判,而不是想要在这个当口,把西南的火器搞出来。

    即便天子真的可以弄出来,时间上也有些来不及了。

    因此,几位宰辅先后进宫,请求天子派出使臣,与西南反贼谈判,然而天子始终都没有理会。

    倒不是元昭天子有骨气,而是早在十几天之前,他便已经派了叶璘去见李信,李信提出来的要求,元昭天子根本没有办法同意,因而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不过在几位宰辅的连番上书之下,天子还是同意派使臣出城谈判,然而他对此并不报什么期望,仍旧一门心思的想要弄出西南的同款火器。

    ……

    另一边的庐州城里,一身黑衣的李大将军,坐在一个大个子的床边,见大个子慢慢醒转过来,李信也微微松了口气,他哑然一笑:“老哥哥终于醒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将来见到你家里我那几个侄儿,我都没法跟他们说话了。”

    慢慢醒过来的,自然是侯敬德了。

    侯敬德自小习武,身子骨之壮,可能仅逊色于叶茂这种猛将兄,按理说他是不太可能昏厥这么久的,但是毕竟上了年纪,又被天雷近身爆炸,巨大的冲击才直接把他震晕了过去。

    此时,他不仅是受到了震荡,因为天雷距离太近,他身上还被陶片划出了不少外伤,不过此时都已经用白布包扎好了。

    他醒来之后,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了自己床边坐着的人的模样,侯敬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无奈周身剧痛,皱了皱眉头之后,又重新躺了下来。

    李信见状,对着他摇了摇头,开口道:“老哥哥的骨头有些移位,身上还有诸多外伤,这会儿能不要动还是不要动为好,安心在我这里养伤。”

    这个年代的平均寿命也就是四五十岁而已,像侯敬德这个年龄的,就已经可以算是老人家,换作一个与他同龄的老者,挨上这么一下,估计一条命要十去八九,也就是侯敬德老当益壮,不然这一次不死也要掉半条命。

    侯敬德左右看了好几遍之后,才确认了自己到底在哪,他躺在床上,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苦笑道:“上一次见李兄弟,还是太康年间的事情,没想到你我兄弟再一次相见,竟然是此情此景。”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早知道是老哥哥你领兵,小弟无论如何也要嘱咐手下人莫要伤了你。”

    他拉着侯敬德的衣袖,感慨道:“当年羽林卫旧人,恐怕只剩下老哥哥跟我了。”

    侯敬德现在只能躺着,一动浑身就疼,他挪了挪身体,强忍住身上的疼痛,脸上冒汗。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

    “当年……还是李兄弟你带着羽林卫的兄弟们参与宫变,事成之后羽林卫的兄弟们大多从羽林卫出来成了官,那个时候羽林卫的兄弟都认李兄弟你,大家伙想的是将来在朝堂上,有李兄弟你照应,我们这些出身羽林卫的粗人,说不定也能捞到一份前程,可没想到短短十多年时间,事情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侯敬德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如今我才看明白,你李兄弟的野心,远不止羽林卫一系的魁首,你想要的太多了。”

    李信微微摇头。

    “老哥哥,假使京城里有我一条活路,我现在还在京城里,快快活活的做我的靖安侯,何至于带着一家老小,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李大将军感慨道:“当年在老哥哥手底下当差的时候,我哪里能想到会有今天?”

    侯敬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李信微微摇头。

    “老哥哥且安心在这里养伤,等你身上的伤养好了,我便派人把你送回去,从头至尾,你都没有见过我,不会担一个勾结反贼的罪名。”

    侯敬德默默的看了李信一眼,缓缓叹了口气。

    “李兄弟,我带兵出城,只是忠君之事,你……”

    李信洒然一笑。

    “老哥哥也是身不由己,这件事与你无关。”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三朝元老

    意外把侯敬德给抓了回来,只能说是出乎李信意料之外的插曲,李信简单安抚了他几句,嘱咐庐州的大夫好生给这位老朋友医治,便起身离开,回自己在庐州的宅子里,处理军务去了。

    现在前线的西南军虽然是李朔在具体执掌,但是李信早在西南的时候,就把所有的军务全部收归大将军府,整个西南军中只要是牵涉到校尉以上级别的事情,事无巨细都会送到大将军府上来,然后再由大将军府上的幕僚团处理好之后,挑选重要的事情递在李信的桌案上。

    每一天,李信大概都需要花费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来处理这些军务,好在他是军伍出身,很早的时候就带过兵,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还算驾轻就熟,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

    之所以把这些事情揽到自己头上,倒不是说李信专权,而是这个当口,一定要把所有的权力都收在自己手里,不然可能大事未济,西南军内部便自己解体了。

    处理完一天的差事之后,李信伸了个懒腰,走出了自己的书房,一出门就看到一身单衣的沐英,正在门口等候。

    这时候,沐英和汉州军都在庐州休整,这位沐大将军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干,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于是便经常来寻李信喝酒。

    李信微微皱眉:“沐兄来了让人跟我打个招呼就是,怎么就在这里干等着?”

    “没有什么大事,不敢打扰大将军处理军务。”

    沐黑脸笑着说道:“我就是闲来没事,来寻大将军喝酒。”

    李信看了这厮一眼,无奈地说道:“平日里都是晚上喝酒,哪有大中午跑过来寻我喝酒的,说罢,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沐英顿了顿,苦笑道:“就是昨天有朝廷的人私下接触我,被我给赶了回去,昨天晚上我半宿没睡着觉,思来想去还是得跟大将军打个招呼才是,不然以后有人要说我沐英私通朝廷。”

    两个人边走边说,李信走在沐英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这厮,有些好笑地说道:“眼下西南军中的将领,多多少少都被朝廷的人接触过,许以高官厚禄,接触你沐大将军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双方的底蕴摆在那里,大晋朝廷毕竟立国一百多年了,给任何一个人选,能够在朝廷做官,他可能是不愿意去当反贼的,因此在这方面,西南不少将领都被朝廷以重利渗透,以至于西南军出征之前,有近一成的人做了朝廷的内应。

    因为事态紧急,朝廷对西南军高层就更为慷慨,李朔一个多月前就跟李信汇报过,朝廷私下里接触过他,许给他的爵位,比李信在朝廷里的爵位还要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