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爷爷和奶奶每天都会来,自然也见到了陆星河。陆星河第一次见到两位老人就先道了歉,两位老人都笑着说没事。

    爷爷说了和端木真差不多的话,他们都为端木金感到骄傲。

    第三日的探视时间,是爷爷进去的,陆星河已经连着进去两天了,最后一天的探视时间,他想让两位老人进去看看孙子,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了。

    端木奶奶推了推金丝边的老花镜,盯着手中绣了一半的芙蕖图,头也不抬地说道:“从小看到大,就这一天两天不见的,也躲个清闲。”

    端木爷爷撇了撇嘴,拄着鹰头胡桃木手杖出了门。其实他心中和夫人是一个想法,但人家陆教授也是一片好心,他老人家也不能推辞不是。

    病房中只剩下陆星河和绣花的奶奶两个人,这两天的相处,喜欢书法和绣花的奶奶和当过历史教授的陆星河很投缘。

    两个人的话题很多,总是聊着聊着端木爷爷一句话也聊不进去,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捧着手机下线上围棋。

    此时穿了一身藏蓝色藏金边绣迎春花的奶奶,把手中绣的成了型的迎春花面前,问道。

    “星河,奶奶绣的迎春花你喜不喜欢?”

    “喜欢。”陆星河笑着点了点头,交握在膝上的十指不自觉地互相搓着。

    “安心安心。”奶奶拍了拍陆星河的手,笑眯眯地安慰道:“小金子从小就皮实的很,随他爷爷。”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还是有些不安心。”陆星河叹了口气,不知道偷懒的端木金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陆星河从来没有觉得72小时会像现在这样难熬,几乎每一刻他都以后护士会推开门告诉他,端木金醒了。

    但当他望向门口的时候,发现不是房门紧闭,就是进来的人不是他以为来报喜的护士。

    原来等待这般难熬,感官好像都出了差错。总觉得时间走的好慢,一抬头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奶奶都懂。”端木奶奶拎起帕子,看着上面的迎春花,眉眼间都是慈祥。

    她银色的发梳成了搭配旗袍的发髻,发髻上还带了与手上墨绿色玉石配套的头饰。

    整个人坐阳光中,带着被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和温柔,这种处变不惊的风度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才会有的。

    “我刚和爷爷结婚没多久,他就上了战场。第一次受伤昏迷的时候,我也是没日没夜的守着,担心他会舍我而去。等着后来,我发现了,端木家的男人身上都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

    端木奶奶说到这里,笑了,她看着陆星河,接着说道:“我说叫做勇莽,就是真到了鬼门关也敢闯个来回。爷爷受伤最重的那一次,在战地医院昏迷了近半个月,医生都劝我放弃了,可是爷爷愣是睁开了眼睛。”

    “所以,星河你不要怕。小金子是端木金的男人,这不过是些小伤罢了。”

    陆星河听得怔了一瞬,奶奶的话很简短,但其中的凶险确实真真正正存在的。

    “我相信他。”陆星河在奶奶慈祥的目光中,缓缓说道:“我一直都相信他。”

    “哎呦,白瞎了。”奶奶一拍手,痛心疾首道。

    “啊?”话题转的太快,陆星河没有反应过来,呆呆愣愣地瞪圆了一双桃花眼看着奶奶。

    端木奶奶顺手摸了摸陆星河的头发,道:“星河啊,你这孩子真挺不错的。要不考虑考虑换个人喜欢吧,我家小金子,他不配啊。”

    “……”陆星河眨巴眨巴眼睛,特别想知道此时此刻躺在icu中的端木金听到亲奶奶的这番话,会不会立刻睁开眼睛呢?

    端木爷爷半生戎马,生死早就看淡了。此时他穿着无菌服坐在病床旁,双目盯着滴滴答答的仪器看。

    这时候如果有其他人,就会发现端木爷爷的眼眸迷茫,目光发直,明显是一副发呆的样子。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端木爷爷才把收回了神游的思绪,目光复杂地看着闭着双眸睡得安稳的端木金。

    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金子啊小金子,你给爷爷争点气啊,男朋友还没追到手,就先把自己折腾到医院去了。你可真行啊,爷爷和你说啊,人家陆教授可是在这里没日没夜的陪了你三天了,你赶紧的,差不多行了啊。”

    老人家抬了抬手,虚空落在端木金的头上,做了个摸头的动作,才起身离开了病房。

    端木爷爷刚出病房就被医生请到了办公室,端木爷爷看着欲言又止的医生,率先开口,“有什么话,医生但说无妨。”

    医生面露难色,当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的面,说让他昏迷不醒的孙子出icu病房,这话听上去确实不太地道,可是依病人目前的情况,再住在icu病房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是这样的。”医生吞了口口水,狠下心说道:“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已经不需要再住在icu了,对病人苏醒不是很有帮助。”

    端木爷爷闻言垂眸不语,老人家一头银发精神熠熠,平时面上带笑的时候很是慈祥,但沉默下来时,年轻时积累下来的杀伐戾气全都跑了出来。

    医生额上隐隐冒出些汗,对面坐着的老人实在想要多为孙子买几天的病房,他想院长也是会同意的。

    这时,端木爷爷抬起头,沉声道:“确实,不该再占用医疗资源了。到时见后请安排人手转移到普通病房吧。”

    医生脸上的呆怔太过明显,引起了端木爷爷的侧颜。

    医生脸上一晒,咳了一声道谢,“谢谢家属的配合和理解。”

    端木爷爷摆了摆手,站起身,道:“担不起一声谢,正常程序罢了。”

    空闲了三天的豪华单间终于在晚上的时候,迎来了他真正的主人。陆星河将想要陪同的端木真劝回了家,端木真想了想向后将端木银留下来陪陆星河。

    深夜,病房中只剩下了陆星河和挂着葡萄糖睡觉的端木金。端木银怕他们两个都熬不住,去买咖啡去了。

    三天下来,端木金瘦了一圈,本就骨节分明的大手,都有些嶙峋了。陆星河双手轻轻拢着端木金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很陌生。

    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端木金充当的一直都是小暖炉的角色。天冷下来的时候,陆星河因为体寒手脚总是凉的,小暖炉就会自告奋勇地把冰凉的手脚捧在怀中暖热。

    现在,陆星河握着比自己温度还要低一些的手,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涩意,嘴中的苦味更浓了。

    其实如果陆星河自己认真照过镜子,就会发现不仅端木金瘦了,连他自己都瘦了一大圈。

    他本就是清瘦柔韧的体型,现在看到竟有几分旧时文人的清臞了。端木真也劝过陆星河几次,但无奈陆星河自己太固执了,守不到端木金醒过来他决不离开。

    端木真不止一次惋惜,如果她儿子不作,是不是现在陆星河都已经叫自己妈了。

    端木家所有人包括陆星河自己都知道,转回了普通病房,这其实是一个不好的讯号。但冥冥之中,陆星河总觉得就在今夜,这个一直害大家为他担心的混小子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