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常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他事先亮出了底牌,但一直在掌握节奏试探自己,如果自己听不出他言下之意,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地想办法签了自己;可如果自己听出来了,他就更能确定自己不能为他所用,那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像现在这样,用不了就毁了自己。

    整个过程,刘荣常其实一直在套自己的话!

    汤九邺以为他早就猜到了刘荣常的意图,可刘荣常才是从始至终操纵局势的人!

    想明白的一瞬间,药效盖过了强撑着的意识,汤九邺的思维彻底分崩离析,眼前的记忆被击裂成无数碎片。

    他也像是被击碎了。

    不知为何,汤九邺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刻竟莫名想到了汤臣,想到了之前一直被叫的“废物”。

    大少爷在最后的那点微光里委屈地想:对不起,原来我真的不适合做生意啊,爸……

    刘荣常到了和黎塘约好见面的地方时,黎塘和陈先埠早已经到了。

    多年不见,黎塘和刘荣常再次望见对方时脑子里竟都莫名浮现出了当年的身影,那时候他们都还是拼命闯出一片天,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人。可不知不觉,他们脸上少了纯粹多了沧桑,就连一直以来相互依靠的身影也变得疏离最后彻底分道扬镳。

    “好久不见。”刘荣常朝黎塘伸出手,可黎塘没迎,只淡淡回了句“好久不见。”

    陈先埠就站在黎塘身边,刘荣常看了他一眼,黎塘身子轻轻一侧,拦住了他的目光:“有什么我们直接说吧,不用浪费时间。汤九邺在哪儿?”

    刘荣常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听完黎塘的话困惑地一笑,说:“汤九邺是谁?哦——是不是那个跟我们辰烁一起参加《十分星》的?”

    黎塘气都憋到嗓子眼了,他平日里说话调门就高,此刻更是拦不住闸的洪水似的,有个口就往外泄:“你别跟我装刘荣常!都到这儿了你还装不知道,不知道你妈!你不要以为全世界都怕你,老子不怕!我奉劝你快点告诉我汤九邺在哪儿,你个只会用阴招的卑鄙小人,老畜生!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才会那么相信你,还把你当做一辈子的挚友,我他妈真的脑子进屎了,看屎都像人了!操!”

    黎塘跟个连珠炮似的一股脑把这些年憋得气全都喷出来了,可他因为说得太快太密,脑子缺氧脚步虚浮不由得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陈先埠站在他身侧好似早就料到似的,伸手在他后背上撑了一下。

    黎塘骂爽了,可刘荣常依旧无动于衷,他像是看笑话一样看向黎塘,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一样你妹!”

    黎塘顺了顺气,感觉陈先埠的手在他背后从上往下轻轻地捋,他这才终于找回了点理智,长舒一口气把憋在胸口的东西都吐出来,坐下来说,“我们也都别拐弯抹角的了,你找汤九邺干吗,想签他吗?”

    “我说了,我都不认识他是谁。”

    “刘荣常,有必要吗?装得这么情真意切是要感动谁?”黎塘长舒一口气,尽力平复心情,“你不是最擅长谈筹码吗,我今天来就是带着东西来跟你谈的。”

    “你想谈什么?”

    “电话里我跟你说我前两天去见了夏宁不是诓你的,他告诉了我一些当年的事情。”黎塘说,“这个筹码够不够,现在你应该认识汤九邺了吧?”

    韦真第一次听说刘荣常的时候,他还刚入这个圈子不久。那时候刘荣常和黎塘两个人是业内最默契的搭档,他们两个一起捧红了不少新人。

    那是非常娱乐最辉煌的时代,当时黎塘带了一个新人女演员名叫夏宁,长相甜美,演技优越,重点是人也谦虚,因此在拍完第一步女主戏以后一炮而红,各种影视邀约都一股脑地扑向她。

    黎塘作为她的经纪人,一手把她带出来,自然在红了以后对接什么戏把关更加严格,韦真所在的公司就是在那个时候也向夏宁抛出了他们的一部电视剧。

    “我们不想再尝试同类型的角色了。”黎塘对夏宁的事业规划很清醒,替她谢绝了韦真他们公司递来的剧本,说,“夏宁还年轻,需要不同体验才能更好地成长。”

    然而韦真的老板不肯就这样算了,因为以夏宁当时的人气,只要接了这部戏,这部戏就能大爆,于是他们又去找了刘荣常。

    那时候韦真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跟在上司后面做小助理,他不知道自己老板和刘荣常说了什么,刘荣常又和黎塘说了什么,总之最后夏宁接了这部戏,剧就这么开拍了,可拍到一半,夏宁却和男主角钱品真的谈起了恋爱。

    韦真不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他知道夏宁和钱品在一起到恋情被爆出,再至夏宁黑料满天飞;钱品直接发声明和夏宁划清界限;夏宁彻底淡出娱乐圈。这中间只有不足一个月的时间。

    一切比剧本还要戏剧,夏宁就像一朵短暂盛开的绚烂昙花。

    后来,听说夏宁去了国外学习,再之后,韦真亲眼看着黎塘离开了非常娱乐,那天他在办公室感慨就凭黎塘的业务能力和眼界,就这么离开了非常娱乐真的是个遗憾,可当时他的老板听到了这句话却说:“没什么遗不遗憾的,比起遗憾,刘荣常费了这么大劲赔了夫人又折兵,应该后悔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韦真站在酒店房间的长廊里,却忽然想到了几年前他老板的这句话。

    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韦真怀里捏着依旧还在关机状态的手机,转身看了眼背后的房门。

    他当时就觉得老板的话意有所指,经今天汤九邺这件事,更让他确信了当年的事情应该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夏宁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现在的汤九邺又在经历什么?

    上次韦真是个毫不知情的旁观者,可这次他被刘荣常悄悄地拖入局中,如果无所作为,他就得被下棋的人当做一个可怜又无知的棋子。

    棋子。

    想到这儿,韦真忽然一扫之前的无措,他比什么时候都坚定。

    他一无所有走到今天但位置一直不高不低,见了谁都四处逢迎,就是因为他不轻易信谁也不轻易搭谁的船。

    这个圈子里真真假假,他没办法真的相信谁。韦真很清醒他平时没依附于谁,现在就同样不能寄希望于别人,自己必须得想办法为自己找条出路。

    在这以后,是长久的默然。

    韦真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思量半响以后,打开手机拨通了辰烁的号码。

    “汤九邺我们可以放一放。”刘荣常说,“你说你去见了夏宁?这才是真正的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了,她这些年还好吗?我可是一点她的消息都没有,她当年离开公司以后不是去国外学习了吗?”

    “事到如今了你还打算骗我,刘荣常。”黎塘说,“你当年根本就没有信守承诺送她去国外读书,而是榨干了她所有的钱,看她没任何利用价值了又一脚把她踢了出去!”

    “夏宁自己跟你说的吗?”

    提起夏宁,黎塘刚刚平缓下去的情绪顿时又上来了:“不是她跟我说的难道等着你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