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是夏宁自己犯了错,导致公司承受了那么大的损失,她按合约赔偿不是应该的吗?”刘荣常半倚在背后的沙发上,显得有些慵懒,“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所有人都知道,我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是一丁点愧疚都没有吗?”

    刘荣常仍旧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态度,这让黎塘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双肘撑在膝盖上,被刘荣常这种态度激得怒意瞬间上头。

    “她是个人!”黎塘眼眶都泛着可怖的红色,“刘荣常,你对她做的一切,你是个人吗!”

    夏宁是黎塘一手带起来的,当年的小女孩干净又纯粹,两个人互相成就因此情谊深厚。

    所以当旧事重提,夏宁和真相都被重新摆在眼前的时候,黎塘只觉得眼睛酸痛难忍。

    陈先埠前两天已经见过黎塘因为这件事情展现出来的所有脆弱,他发现黎塘这个人其实特别重感情,有很多别人都遗忘在岁月里的事情,他总是一个人默默记着所有。

    陈先埠无声地看着他,想到了自己这两天听到的一切。

    当年夏宁和剧组的男演员在一起以后,两个人爱的山崩地裂但又害怕被媒体曝光,所以整天只能想办法躲藏,夏宁性格直率,不愿意让这段恋情受委屈,于是时间久了就动了想离开娱乐圈的心思。

    她在戏拍到一半的时候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黎塘,黎塘当然不同意,夏宁的事业才正值上升期,就这么放弃了无论对谁都是种巨大的损失,可夏宁心意已决,黎塘劝不动她,就答应她这部戏拍完以后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然而没过几天,夏宁就不断爆出一些莫须有的黑料,那个和她爱得山崩地裂的人果决地离她而去,生怕污水脏了自己的衣角。黎塘是夏宁的经纪人,他想尽办法为夏宁处理这一切,可得到的却是夏宁一声不发地离开了公司,连告别都没有。

    他茫然地面对这一切,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只有刘荣常事后轻飘飘的一句夏宁去了国外,就再没任何联系。

    “其实当年走的时候,我很想和你说声再见。”多年后,黎塘再次见到夏宁的时候,夏宁这么跟他说,“在这个公司里,最真心待我的人是你,我最愧疚的也是你。”

    一年前,黎塘看着久别重逢的夏宁,还是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妹妹,他急切地追问:“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没办法完全相信刘荣常的说辞,但我连怀疑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怀疑。”

    夏宁看着窗外,这个她年轻时最熟悉的城市,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没想到有一天无论是城市还是那件事都能让她如此释然,她长舒了一口气,对黎塘说:“当年我把我退出娱乐圈的想法告诉你,不久之后这件事情就被刘总也就是刘荣常知道了,他和你一样劝我留下但我没同意。后来有一次钱品约我出去,我喝了他递给我的咖啡之后不省人事,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不着寸缕地躺在酒店的床上,而他和刘荣常的手里拿着我和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与视频。”

    黎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不是没办法接受?”夏宁自嘲地笑了,“我当时也没办法接受,除了视频和照片之外,我最想不到的是我自认为爱的山崩地裂甚至打算为了他放弃我的事业的那个男人,和刘荣常一起亲手毁了我的一切。他们拿那些视频和照片威胁我留下,继续为他们赚钱,但我当时心灰意冷彻底断了所有留下的念头。后来我假意顺从,实际上却偷偷录了很多他们两个人的证据,我试图抗争,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对付刘荣常完全就是以卵击石。”

    “而后刘荣常发现他留不住我,为了报复我,就打算彻底毁了我,他捏造了很多关于我的莫须有的黑料,钱品也在后面推波助澜,于是就有了后面你看到的一切。”夏宁捧着手里的咖啡,当年就是一杯咖啡毁了她的人生,现在怨憎依旧浓烈却没之前那么强烈,可在那件事情里死掉的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也再也回不来了。

    黎塘喃喃地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经常在外面谈合约,对公司内部的事情本就知道得不多。”夏宁声音柔和,像窗外温暖的斜阳打在黎塘的心上,“而且我当时觉得自己太任性没听你的劝所以很愧疚。我知道你和刘荣常不同,如果你知道了这些事情一定会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对抗他,但当时我们的力量都太弱了,我尝试反抗过一次就知道根本不行,我太绝望也太害怕了,所以我不想拉你一起坠下去,你理应有更好的事业和未来。”

    “怪不得……”

    黎塘回忆起当时的事情,怪不得那段时间夏宁无论是在剧组拍戏还是去别的地方总是想尽办法把自己支开,他当时一直以为是夏宁因为自己反对她恋爱,以及劝她留下来的事情而生气。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时隔多年旧事重提,黎塘对当年自己的疏忽满怀愧疚,愤怒之余他只觉得难过,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为了不影响他的未来曾独自一人扛下了一切。

    夏宁摇了摇头,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黎塘哥,这件事哪怕我们所有人都错了,你也没错。其实来见你之前我想过很多你现在的样子和可能性,但见到你之后我真的很开心,你还是和当年一样。”

    ……

    黎塘感觉到陈先埠一直在看着自己,他在说话的间隙转眼朝陈先埠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然而他最庆幸的是夏宁现在生活安定,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踏实值得一生去爱的爱人,并且在爱人的支持下向黎塘坦白了当年的所有事情。

    她说她现在不怕了,她想为当年遍体鳞伤的自己站出来。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渐渐转小,茫茫大地是天空给的留白。

    黎塘抬头憋回了刚刚提起夏宁时涌上眼眶的泪水,缓了会儿再次面向刘荣常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消沉了这么多年却在今年打算办自己的公司,重新开始吗?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因为夏宁在去年年初找到了我以后,告诉我的不仅仅是她的事情,还有过去所有跟她有过相似经历的人。”

    闻言,一直从容不迫的刘荣常终于脸色大变。

    夏宁站了出来,黎塘也同样站了起来,他们身后更有人站了起来。

    他要重新回到这个赛场上,让刘荣常付出代价的同时也看着他东山再起。

    黎塘笑了笑,还是那副讨打的刻薄模样:“我们奔波了一年收集人证物证,无论过去了多久溪流也能汇聚成海,她们依旧愿意坚持为自己发声。你是时候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

    “你当年那样毁了夏宁,现在还想再故技重施毁了汤九邺?可我已经不是当年依旧相信你的我了,所以刘荣常,现在我再问你一遍,”黎塘一字一顿地说,“汤九邺到底在哪儿?”

    ☆、深海

    好黑啊。

    太黑了。

    昏散的意识在渐渐聚集,汤九邺没睁开眼,却已经感受到了四周寂寥冷漠的无边墨色。

    他对一望无际的黑格外敏感,就像有些人不必抬头就会被烈阳灼了眼睛,他不必睁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也知道黑暗对自己而言从来不是巨兽,而是广袤铺开也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海。

    在他的意识里,那是种从四处包围的慌张,溺进去了,就只能无可挣脱地溺进去。

    逃不了。

    汤九邺的手脚还被捆着,他身体的感官没完全恢复,粗绳紧勒的位置在他的挣扎里磨伤了皮肉,嫩白的腕间渗出鲜红的血色,但汤九邺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

    他只觉得那像针刺,不密集,却从手上脚上连续不断地传递到他逐渐清楚的神智里。

    就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汤九邺呜咽着想发出声音,可偏偏他们把他发声的权利都剥夺了。

    “大少爷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