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笙满脸窘迫,本来想辩解,但是想一想真正被骂的那个人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便一声不吭地站着听了。

    “什么样的人都敢要孩子,真的是服了!”医生骂得嘴皮子都酸了,把处方打印出来扔在桌子上,“愣着干什么,拿药去啊。”

    一直像座石像一样静立在那里的姜默终于有了反应,但他刚往前迈想去拿处方,身形却晃了晃,顾言笙及时扶了他一把,把处方接过来,看着姜默眼神涣散嘴唇僵白的样子,不忍心地道:“我去拿药,你去陪他。”

    姜默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闷哑地“嗯”了一声,顾言笙转身欲走,他又拉住他的胳膊,脸色惨白地道:“顾言笙,我脑子里一团乱……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说……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怀孕的?”

    “好几个月前了吧,”顾言笙努力想了想,“他当时也不让我告诉你,我以为你们之间在闹什么小脾气,没想到到现在你都不知道。”

    姜默脸色灰败地苦笑:“你给我一拳算了。”

    顾言笙没见过上赶着讨打的,无语地挣开他:“我把你打伤了你怎么照顾他?不清醒就去洗把脸。”

    —

    顾言笙走了以后,姜默站在唐修的病房门口发呆,就是迟迟不进去。

    他想起唐修不胃痛的时候也一直吐,蹲下起立的时候腰腹处的僵硬,比起从前要敏感脆弱上好几分的情绪……

    他从没想过唐修可能是怀孕了,他身体向来不好,就算不怀孕也要小心照顾的,可他让他一直奔波劳碌担惊受怕,甚至连他什么时候有了孩子都不知道。

    以往划破手指都娇气得要命,给他摆脸色发脾气,现在遍体鳞伤,却从未喊过一声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能把他逼成这样。

    姜默狠狠搓了把自己的脸,揪扯着早已凌乱不堪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悲鸣声。

    有护士过来要进去查房,姜默慌忙收敛自己失控的情绪,给护士让出了位置。

    他在里面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了唐修低弱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可以让我充一下电吗?”

    没有人回应他,也可能是姜默没听见,他只听到唐修又说:“我打个电话……手机没电打不开了。”

    护士问唐修:“你家属呢?不要自己到处乱跑,要有人扶着才行的啊。”

    “我打个电话……就好。”唐修又说。

    “打完马上回床上躺着啊。”

    姜默心脏一紧,匆忙拨开通道上挤着的病人家属,看到了捧着手机蹲在插座旁边的唐修,病号服宽大空洞,从背影完全无法看出来他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紧紧握着那个因为刚刚充上电还没办法开机的手机,身体蜷缩着尽量不碍到其他人通行,却因为病房里太过拥挤,有个家属扶着病人过去的时候被他绊了一下,家属气得就用低俗不堪的俚语咒骂起来。

    这里面住的都是孕产妇,他看到唐修身边没有家属,便肆无忌惮地做些恶意揣测,骂骂咧咧个不停,旁边的人劝也劝不住。

    唐修从未辩驳什么,对姜默的到来也一无所知,只是攥着手机默默地等着它屏幕亮起来。

    姜默攥着那位家属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命令他闭嘴,手背上的血管狰狞可见,似乎再一用力就要爆裂。

    唐修仍旧像是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感觉一般,模糊的视线里只有终于亮起来的手机屏幕,可他刚刚切到拨号界面,他手指颤抖着,使不上力,却没有任何差错地挨个按下姜默的号码。

    姜默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唐修循着声音怔怔地抬头,黯淡发灰的瞳孔里缓缓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姜默,但是因为高烧晕眩而模糊不堪的视线,又让他辨不清所见是否真实。

    “姜默……吗?”唐修干涸灰白的唇瓣微弱地开阖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入空气,“你……没有走吗?”

    那个模模糊糊的姜默好像动了,他在他面前蹲下来,温热宽厚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靠过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睫。

    唐修有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是因为心悸的原因耳鸣得厉害,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试探地攥住他的衣袖,断断续续地道:“你现在……要走吗?是的话……点一下头。”

    他看到眼前的姜默摇头,越来越觉得不真实,却还是对着他笑了:“那你去……找医生看看伤,好吗?我这会……没办法给你……看。”

    护士在旁边催促姜默赶紧让人回床上歇着,姜默顾不得其他,想把唐修扶起来,唐修却苍白着脸绷直脊背,急促地喘息着攥住旁边病床的扶杆,声音愈发低弱,除了姜默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没事……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是不是腰疼?”护士翻了翻病历蹙眉道,“你直接把他抱回去吧,他可能站不起来,小心不要窝到肚子啊。”

    姜默此时已是心疼得手足无措,护士怎么吩咐他便怎么照着做,他已经尽量小心地把唐修抱起来,他还是疼得在他怀里颤栗不止,后腰僵硬得像一块钢板,干裂的唇瓣一咬下去就渗出血珠,姜默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该抱紧他还是不要碰他。

    好不容易把人放到床上,护士在床的另一侧放了台蒸汽治疗仪,让姜默扶着唐修侧躺,将治疗仪对准唐修的后腰:“扶着啊,做20分钟就没那么疼了。”

    就算姜默扶着,侧躺对唐修来说还是极其吃力,他疼得没有力气,也几乎没有意识,嘴唇却还咬得很紧,冷汗淋漓而下,尽数洇入枕头里。

    “阿修,听得到我说话吗?别咬嘴唇……”姜默用毛巾给唐修擦汗,心急如焚地问护士,“他怎么会这么疼?”

    “怀孕的时候腰背负担本来就重,他可能是没好好护理,腰椎有突出迹象,刚刚又被人撞了,”护士一边做记录一边回答,语气不算很好,“我说你们这种人,想要孩子的同时也要对爸爸上点心,孕夫是很麻烦事情很多,但这不是你们另一方逃避不上心的理由,反而更要细心照顾。你也不看看你老婆病成什么样子,醒来身边也没个人,连他腰为啥疼你都不知道,像话吗?你看看隔壁床那个三个月的孕妇什么身量,你老婆什么身量?这么小身板养这么大个小娃娃,他不腰疼谁腰疼?”

    “对不起……对不起……”姜默不断拨开唐修汗湿的额发,喃喃道着歉,心脏疼得快要裂开,唐修每一次颤抖每一次喘息,他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反复凌迟,痛得崩溃也痛得清醒。

    他是真的混蛋。

    怎么可以让他这么辛苦。

    而且是一个人,辛苦了很久很久。

    可他又是为什么,一个字也不愿意告诉他呢?

    —

    治疗仪发挥作用之后,唐修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高烧也因为出了汗慢慢退下,姜默仍旧帮他按摩着腰,却怕像犯了什么禁忌一般,不敢去碰前面病号服下那团温热而柔弱的隆起。

    有人打电话进来,姜默原本不想接,看到是姜篱打开的,才扶着唐修小心躺平,走到阳台上去接通:“姐姐。”

    “阿默?”姜篱听到他疲惫的声音,心疼地道,“最近累坏了是不是?姐姐没别的事情,下周霖霖生日,提醒你记得回家吃顿饭,也好好休息一下。”

    “下周……”姜默捏着眉心努力地想着有没有什么事情,大脑却迟钝空白得厉害。

    姜篱叹了口气:“下周你说的那个药商锡坤要来了,是不是?”

    姜篱不直接接触长海的灰色产业链,但是她负责管理队医和医疗系统,对这些关键人物的信息也是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