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下面有个江都县,刘孔昭心说:朱大太子不会让我去当江都县的县官吧?虽然油水挺足的,可也太小了。

    朱慈烺道:“本宫预备合并武昌、汉阳二府(汉口此时属于汉阳府)设立武汉府,为大明之江都,和应天府并为东西二都,共同控扼长江水道。”

    他这话才说完,刘孔昭还没说话,袁继咸已经开口了,“太子殿下欲以金陵、武昌并为二都,那凤阳如何?北京又如何?会不会让人觉得朝廷无意北伐,而要偏安江南?”

    朱慈烺看了一眼袁继咸,笑了笑道:“本宫观南北朝之史,发现荆州素来是南朝内患。不能控荆州,就不能稳南朝,不能稳南朝,北伐也不会成功。

    而如今朝廷定都金陵,掌控江南、淮扬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荆楚湖广终是鞭长难及。因此本宫才想设立江都,以后朝廷可以沿江游走,数月江都,数月南都,两头就都能牢牢掌握了。

    另外,北都燕京早就在上回北伐的时候改为北平府了,将来是北平王的封地。即便北伐成功,朝廷也不会还都了。

    至于中都凤阳,向来名不副实,而且凤阳距离南京才三百多里,根本不难控制。所以本宫早就想好了,等到时机成熟就撤了中都留守司。”

    他看着船舱内的三老,笑着道:“丘世伯(世袭伯爵)和方世伯都是湖广本地人,熟悉情况,又有人望。不仿以一人巡湖北,一个判武汉。至于袁襄赞,你可以文武双全,足以总督湖广、陕西、河南军务。不知三位老先生可愿意为国家承担一份辛苦吗?”

    这下丘瑜和方贡岳二老才算明白,原来朱慈烺早就安排好了——就是要让他们二位以武昌、汉阳为本据,为朝廷看好湖广这一大块宝地。

    而袁继咸的差事则是个拉仇恨的名义,和史可法的七省总督差不多,只是不知道会给派到什么地方去当靶子?

    ……

    “皇爷,可发达了,又是三四百万两啊!只可惜没能夺下武昌,要不然还能再多一倍!”

    站在龟山上遥望武昌城的李闯王听着田见秀的报告,只是笑了笑:“没想到湖广的老财也挺能藏钱的,都到这个份上,还能榨出三四百万两!”

    湖广这些年可是被李自成、张献忠、左良玉轮着蹂躏,妥妥的元气大伤!

    可是只要湖广米还能源源不断运往江南,伤了的元气总能补一点回来。而李自成所采取的计口授田,对于湖广士绅而言,才是真正灭顶的祸事。

    “捉了不少士绅吧?”李自诚笑着问刘宗敏。

    刘宗敏道:“捉了一千多戴方巾穿道袍的,还有万把开买卖的奸商,都拘在汉正街上。”

    “好!”李自成道,“都送去武昌府吧!”

    “送去武昌?”刘宗敏一怔,“这些人可跟咱们不对付啊!不如……”

    他一挥手,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李自成笑着摆摆手:“杀他们干什么?送他们过江,都去吃朱慈烺的闲饭!”

    第0491章 太子家有余粮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天下间的城镇就有了“四聚”之说,就是四个汇聚了一方人、财、物的都会之镇。四镇分别居于天下四方,北则京师,南则佛山,东则苏州,西则汉口。

    也就是说,连县城都不是的汉口镇,曾经的繁华是可以和北京、苏州这样的名都大会相比拟的。而此时汉口镇的繁华,又是以临近汉水码头的汉正街为中心展开的,从汉水码头到袁公堤间,区区两三个平方公里的区域内,汇集了七十几条街巷。最热闹的时候,每天都有十万客商在这里进进出出,做成的买卖可达数以十万两。

    而这么一个日进斗金,财源滚滚的好去处,现在也是一副末世场景了。整个商埠里所有的铺子都被抢空了,其中不少还点着了火,正熊熊燃烧着。

    那些家财万贯的奸商和从临近的襄阳、陨阳、德安、承天等府走避而来的士绅地主,只要没来得及逃走,全都被如狼似虎的大顺军将给拘了圈在汉正街上。还有一些只是看着比较体面,其实内里早就空了的倒霉蛋,也因为寄居在汉口镇上,也被一起圈在了被披坚执锐的大顺武士团团包围起来的汉正街上。看着都跟待宰的羔羊差不多!

    由于在山西之战时被晋商和山西读书人出卖了一把,现在大顺军上下对商人和书生可没过去那么客气了!

    在不少“老营武士”看来,这些戴方巾穿道袍的书生,穿员外服的奸商就没一个好的,个个都该杀!

    只有杀光了这两类人,大顺朝的天下才能太平……所以不少“老营武士”都已经尖刀出鞘,利刃在手,就等着皇爷李自成一声令下,便要下手了。

    而被圈着的这些人也觉出不对味儿了,哭声喊声混在一起,越发喧闹,偶尔还有“老营武士”的喝骂之声响起,真是喧嚣嘈杂到了极点。

    一个三十多岁的黑面壮汉穿了一身朴素的麻衣,搂着个空空如也的大背篓子,也在人堆里面挤着。不过他好像是个不惧死的,别人都在向里挤,好离那些凶神恶煞一样的“老营武士”远一些,他却努力往外挤,一边挤还一边喃喃自语:“不活了,不活了,什么都没有了,还活什么劲儿呢?”

    在他身后,还有个脸上抹的脏兮兮的婆娘,疯了一样的拽着他,哭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们娘仨儿怎么活?”

    “还活什么,活什么,活活饿死么……”这汉子太过壮实,他女人根本拉不住,反而被他一路拖着出了人群。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营武士”的部总带人上前拦住了他,喝骂道:“什么人?不想活了么?”

    汉子听了这话,一阵狂笑,瞧着疯了一样,“不活了,不活了……我是京山叶家鑫,被你们祸害得都没了,还活个啥?来来来,你个老贼,快把我杀了吧!”

    这汉子原来是承天府下面一个名叫京山的小县的富农——农民当然也有富的!虽然明末农业的大环境糟糕,兵荒马乱不说,还有一堆士绅地主在走寄进制的封建路线,不断扰乱正常的市场秩序。

    但还是有一些农民会富起来,或者是暂时富起来……这个名叫叶家鑫的汉子就是个在明末乱世中还能种地致富的农民,他身强力壮,头脑精明,祖上稍有一点余荫,家族里面还有个叔叔中过举,一直都挺照顾他,而且还娶了个极能持家的婆娘。所以到大顺天兵打到他家乡京山之前,他就慢慢富了起来,混成了富农。

    他自家有二十亩水田,都寄在那个举人叔叔名下,另外还租了三十亩水田,付出的租子也不高,所以存在一定的利润空间——租子高低,其实也和佃户的实力有关。叶家鑫这样有实力可以保证按时交租的富农,当然可以用较低的代价租到土地。

    五十亩水田他一个人当然种不了,所以是雇人种地,他虽然也参加劳动,但主要负责的还是经营管理。除了经营五十亩水田,他还兼营贩米,替汉口的大粮商姚大桥在京山县收购白米。

    此外,他还在干高利贷的勾当……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是图赚钱,就是为了帮衬乡里乡亲的,是积德行善!

    结果,他就“善”有恶报了!

    大顺天兵一到,京山县城和各乡各镇,立即就贴出了“计口均田,免债免息”的告示。

    计口均田他倒不是很怕,他自己就二十亩田,夫妻二口,再带俩孩子,人均就五亩。湖广这边田宽,人均耕地差不多也有这个数目了。最多就是三十亩租来的田被收去均了,和他的关系也不大。

    可是一个“免债免息”却把他给逼急了,他放在外面的“债”可不少,要都给免了,他多少年都白干了!

    另外,向贫户放债,再让他们用稻米偿还也是叶富农收购稻米的方式。“免债免息”一出,他收购稻米的买卖也就做不下去了。

    所以他就对大顺天朝有了抵触之心,又被他那个同族的举人叔叔一蛊惑,便带着老婆孩子和多年积攒下来的银子跑到汉口来了。本来想改行做点买卖的,结果他前脚才到,李自成的大兵跟着也来了。

    而且还把他给抢了个精光!

    他现在差不多一无所有了,还活个什么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