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昏暗,砰的一声,柳生明只觉地面成钢,撞得头破血流,摇摇晃晃站起,才发现银烛画屏依旧,青衫苏孟依旧,不动分毫。

    深刻体会到了双方的差距,柳生明笑得比哭还难看道:“贤侄想做什么?”

    “漱玉妹妹是玄女传人,柳伯伯怕也是素女道中之人?”孟奇不动声色道。

    柳生明长叹一声,重新坐下:“以前是,但后来被先皇与总捕头看破,已是与素女道一刀两断,彻底投入朝廷,贤侄可以去问总捕头。”

    孟奇元心印暗持,察觉柳生明没有说谎,于是皱了皱眉,微笑问道:“那柳伯伯可知晓如何找到漱玉妹妹?”

    “她是玄女传人,岂会与我这叛徒联系?”柳生明何等老奸巨猾,已是明白孟奇目的,沉吟道,“贤侄若要找素女道,老夫倒是知晓些门径。”

    “愿闻其详。”孟奇笑眯眯拱手。

    柳生明道:“东海三仙岛岛主‘六洋狂客’吴季真与素女道关系匪浅,他过世的夫人应当便是玄女应缘显化之人,而他多半清楚这点,所以苦守当代玄女。”

    “六洋狂客?”孟奇郑重问道。

    这位可不是普通外景,如今地榜第九的大宗师!

    柳生明点头道:“对。”

    没有说谎……孟奇暗自思忖。

    这时,有仆人来报,皇上请老爷入宫。

    “柳伯伯很得当今皇帝信重啊。”孟奇随口说了一句。

    柳生明苦笑道:“他希望用采补之术辅助众生之力的炼化,老夫还算擅长。”

    目送柳生明离去,孟奇枯坐一阵,忽地消失在柳府。

    缓步行于深夜道路上,孟奇原本想着见见赵老五,见见苏子悦与顾长青,哭老人已除的情况下,可以回家看看了,但忽然想到了顾小桑的那番话,作为鱼,若不安分,亲朋好友一个个身亡,顿时就失去了兴致,只想远离他们,带走祸水。

    叹了口气,孟奇遁出了神都,前往东海。

    第二百九十七章 狂客与狂刀

    明月高悬,夜色深重,大海一望无际,尽是蓝黑色波浪起起伏伏。

    一艘楼船漂泊其上,挂满灯笼,将四周照得宛若白昼,船头盘腿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手持鱼竿,面容平静,做垂钓状。

    他眉毛浓密,显出几分刚硬,唇上两撇八字胡横着滋长,略显怪异,一袭青袍似儒衫似僧服似道装,相当另类,周身气息内敛,没有半点真元附着鱼竿,像是在真正享受垂钓之乐,静心之趣,可若沿着鱼竿鱼线往下,会发现鱼钩处没有一点鱼饵,想要钓上鱼,似乎全凭运气,效法守株待兔的前辈,等待那条蠢鱼上钩。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仆侍立于旁,颇为担心地看了中年男子一眼。

    “不用担心,爷疯不了,只是借垂钓静心,打磨心灵。”中年男子淡淡说道。

    老仆叹了口气:“岛主,夫人已逝,缘分已终,无需再强求,就当前世今生、今生来世看待吧。”

    中年男子正是三仙岛岛主吴季真,他握着鱼竿的手没有半点动摇,语气平淡道:“等玄女凝就法体,便无需应身了,到时候,哪番记忆占据上风,融入玄女本尊,哪些作为‘前世回忆’,还得看她的心境,还能争取争取。”

    “霸王娶得,爷娶不得?”

    狂傲之态溢于言表。

    老仆神色变化,突地叹了口气:“真是孽缘。”

    “玄女这应身法造孽无数,让多少大好男儿肝肠寸断,她因果纠缠,形同邪魔。”

    他抚养少主长大,有几分父子之情,一时忍不住诋毁了玄女几句。

    “六洋狂客”吴季真依旧垂钓,不起半点波澜道:“情之一字,古往今来,深陷其中者,又有几位能够看透?有情无情,最是难断,她活泼开朗,阳光逗乐,性子娇憨,恰好击中我的心灵,是我主动纠缠,怪不得她。”

    “这几十年夫妻恩爱,情深意重,绝非作假,无有其余可以代替,我不后悔。”

    老仆一时无言,每次都是这样的答案。

    这时,一叶扁舟逐浪而来,船头悠闲坐着位青衫男子,二十来岁,俊美潇洒,同样垂钓海上。

    吴季真并不在乎外人,依旧老神在在,忽然,他咦了一声,开口问道:“你用直钩钓鱼?”

    自家不用鱼饵,垂钓磨心,乃东海一怪,可眼前男子更怪,鱼钩都扳直了,还不用真元,不勾动天地,钓个什么鱼?

    两船相距颇远,吴季真的话却无损穿过了肆掠的海风,清晰抵达。

    直钩钓鱼者正是孟奇,眼睛不抬,微微一笑:

    “愿者上钩。”

    愿者上钩……吴季真先觉韵味悠长,旋即怔住,又重复了一遍,“愿者上钩……哈哈,真是愿者上钩!”

    他笑得很是疯狂,自己与玄女应身的姻缘还真是“愿者上钩”!

    今日听闻此言,竟有几分当头棒喝之感。

    吴季真的大笑有点吓住老仆,连连呼唤岛主,好半天,吴季真止住笑,丢下鱼竿,双目幽深看向孟奇,半空明月为之一暗,似有乌云遮蔽,让吴季真的脸庞陷在阴影里。

    “可惜,可惜,没早点受此棒喝,如今深陷其中,再难自拔。”吴季真语气似叹息似骄傲,更有几分茫然和悲苦。

    如此心境,如此孽缘孽情,谈什么证道法身?

    孟奇还是直钩垂钓,左手轻拍船头,悠然吟道:“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吴季真怔怔重复,只觉情绪翻滚,前尘回溯,种种恩爱怨怼纠缠难分,接着忽然净化,只剩一片痴情,原本难以平静的内心霍地清净,只觉情在我,感受在我,与玄女无关,“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