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道三个好字方问:“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番红尘磨砺之心?”

    “此乃禅宗一位高僧悟道之偈,晚辈借花献佛而已,原本之意非情非爱,但悟出什么,全看个人机缘。”孟奇一副“我乃红尘客,杯酒笑如来”的样子。

    吴季真向以“狂”与“怪”著称,闻言只觉孟奇相当投自己的脾性,哈哈笑道:“寻寻觅觅,各有‘桃花’,岂能只代言禅意,佛祖拈花,迦叶一笑,本就是直指自身心灵,不错不错,见惯了迂腐穷酸之辈,难得有让本座眼前一亮的后生,江湖之中,你必有几分名号!”

    “晚辈苏孟。”孟奇平静回答。

    “苏孟?‘狂刀’苏孟?习阿难破戒刀被逐出少林的苏孟?”吴季真愣了愣,忽然笑得,“逐得好,逐得好,不逐只得迂腐和尚!”

    他狂归狂,并不傻:“你找本座所为何事?”

    “晚辈有事寻玄女一脉,想从前辈这里打探点消息。”经过一番对话,“元心印”掌握更深的孟奇摸清楚了吴季真的性子,直截了当回答。

    吴季真顿时皱眉,目光晦明不定:“你也和她有缘分,得应身显化?”

    看着他一副戒备情敌的模样,孟奇哑然失笑,你心中的稀世珍宝,在我眼里只是一摊污泥,恨不得绕着走,不弄脏鞋,果然同一事物,各人所见之相都因本身特性而有所不同。

    “晚辈有事相求而已。”孟奇坦坦荡荡回答。

    吴季真微微点头:“你心意赤诚,没有情思,本座信你。”

    他忽然笑道:“许久未履中土,竟有此等俊才出世,比之那些腐朽烂泥好了不知多少。”

    说到这里,吴季真双目看着孟奇:“我费尽心思,方才能找到她的踪迹,岂能轻易告诉你?”

    “十招,你能接我十招不败,就有资格听闻!”

    他缓缓站起,狂傲道:“地榜之中,排在本座前面者,除开苏无名让人只能写个‘服’字,其余皆不让本座信服。”

    “守静垂垂老矣,只能依靠光阴刀;夏侯燕天赋异禀,但也只有异禀;转轮活佛在本座心灵圆满时不过相当于外景巅峰;幽冥帝君鬼鬼祟祟,畏畏缩缩,本座岂会怕他?邱万生脾气太暴,易受偷袭,有极大弱处。”

    “玄机子分心门派杂事甚多,武道之心不纯;水月庵‘明通’活在前任庵主阴影里,自信不足;高家高腾竖子耳,若非时运巧合,登临过一段时间大宝,终身无法迈过第三层天梯;不仁楼楼主藏头露尾,不过鼠辈!”

    听着他点评,孟奇撇了撇嘴,只觉“狂客”绰号名副其实。

    吴季真跨前一步,露出几分笑意和战意:“排在本座后面者,过去没谁让本座有交手之心,今日多了你个‘狂刀’。”

    “本座是狂客,你是狂刀,看谁更‘狂’。”

    “十招,你刚入宗师,能接本座十招,便算你赢!”

    话音刚落,半空明月大亮,洒落清辉,将视线所及的汪洋尽数笼罩,让披洒着月华的吴季真宛若神灵。

    置身其中,孟奇忽然升起自己内外透彻,一举一动再无半点秘密之感!

    天人合一时,自身能借助与天地的勾连,将外景以下敌人的血脉、真气流动和肌肉经脉反应完全把握清楚,就连对方一根汗毛的动静都不例外,纤毫毕现,但内外交汇后,内景有成,自成天地,光靠天人合一已无法感应外景敌人体内的虚实,还得从气机变化、神算推衍和经验总结等方面着手,除非实力压制,或对方心灵有漏洞,方能一览无遗。

    可此时此刻,孟奇就像开窍时面对天人合一者般,在吴季真面前毫无虚实可言。

    这就是地榜第九的“六洋狂客”?

    这就是大宗师?

    吴季真没有用兵器,双目幽深,踏着月光,平平常常迈出一步,右手握拳,遥遥打出。

    四周变得冰冷,孟奇体表有层层寒霜浮现,只觉行动与思维为之迟缓,衬得那一拳快若闪电!

    第二百九十八章 武道之心

    寒意侵蚀淡金,层层累积,让孟奇仿佛回到了儿时,每逢冬日,必穿得臃肿不堪,行动随之迟缓,再无矫捷之感,而高手相争,胜负只在瞬息间,尚未摆脱寒冷和迟缓,他就看到这一拳濒临自身,于是,只能退,不得不退。

    身影变化,孟奇随拳而动,退得飞快,而吴季真不知何时已离开楼船,双脚踩在海水之上,蓝黑积冰,拖出两道透明痕迹,拳头没有半分迟缓,两者间的距离急速缩短。

    飞退之中,孟奇内景改变,演绎大日,皮肤流转的淡金光芒里有道道火光呈现,消融寒意,缓和迟钝,抵御着冰雪太阴的侵蚀。

    直到这个时候,孟奇才有余力拔刀。

    可他的右手刚刚触摸刀柄,吴季真拳头微沉,天、地、人、刀形成的整体之势顿时钻入了不速之客,被它占据了枢机,让孟奇升起无法拔刀,拔刀之中必遭雷霆一击的感觉。

    而吴季真内景天地已仿佛一方世界,这一拳带着“世界”而来,让人难以正面抗衡。

    孟奇周身窍穴打开,试图勾连天地,强行拔刀,但吴季真的拳头随之而变,似飘忽不定,天地之势再改,层层寒意化作无形坚冰,隔绝着孟奇与天地。

    不断变化,妙招连施,可吴季真的拳头总能提前试压,掌控气机,让孟奇总是半途放弃,还是只能退,不得不退。

    真是虚实变化尽在他心!孟奇暗吸了口气,摒弃了侥幸,摒弃了隐瞒之情,元始端坐,内景一片混沌,再无虚实有无之分!

    最开始,因为是十招之约,不涉及生死,孟奇并不想暴露自家“不灭元始相”领域的特殊,打算纯粹靠刀剑之道应付,然而,“明月”照耀下,自己再无秘密可言,不现元始之域,混混沌沌,怕是连一招都挡不下来。

    混沌一现,吴季真拳头有了微小的游移,不再那么坚决,孟奇敏锐察觉,长刀出鞘,划出半个太极,侧击吴季真的拳头,避开锋芒,四两拨千斤。

    吴季真手腕一抖,拳头散开,仿佛捉蛇之人,灵活异常偏折,抓向孟奇刀背,重重爪影凝结,在飘落的冰雪之中如同海市蜃楼。

    孟奇长刀一挑,蹿出爪影,可吴季真掌指拳爪变化连连,丝毫不比孟奇的刀招变化慢,不存在跟不上的情况,一刀一手就像翩翩起舞的一双蝴蝶,演绎出了美妙灵动的画面,雷蛇与雪花起飞,冰洋共闪电一色。

    方圆几十里大海凝成了坚冰,不知蔓延往下多少丈,而半空雷霆闪耀,争辉明月。

    连过数招,双方还无刀与手的碰撞,这时,吴季真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猛然探出。

    孟奇顿觉白雪飘零,皑皑苍苍,远处海水“消失”,高空浮云“消失”,一切的一切全都“消失”,徒留孤寂空旷的冰雪世界,给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觉。

    而吴季真傲立这方世界,仿佛天地的主宰,一拳一爪充塞满了每一处空间,让孟奇无法闪避无处闪避,处处皆实,再难避虚,似乎只有硬抗一种选择。

    孟奇深吸口气,身躯霍然胀大,法天象地,手中“天之伤”电芒浮动,汇于刀尖,一点漩涡般的针孔凸显,噼里啪啦,轰隆乱响,仿佛代天行罚的雷神降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刚猛霸烈的刀势,迎向那一拳一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