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这房子里唯一宽敞一点的地方了,阳台的两边,有两个木头柜子,外面的油漆已经剥落。

    阳台的玻璃窗拉了窗帘,尽管这样,因为窗户都关着,还是很闷热,柜子上的一台老电扇,嘡啷嘡啷地响着,带来一点风。

    邱立新和老太太说,姆妈,伊拉老板来看画的。

    老太太站了起来,冷冷地看了眼张晨,又看看姚芬,走到了外面半间,坐在饭桌的边上,二货挤不进去,坐在了饭桌的另外一边。

    邱立新把老太太坐的那张藤椅,放到了床上,腾出了位置,他先打开两个柜子靠阳台那边的门,招呼张晨过去,和姚芬歉意地说,小姐,你只能在外面了,姚芬笑笑说没事。

    邱立新让张晨和他一起,并排靠窗户站,两个人站好,他才伸手打开了两边柜子的另外半边门,两扇门打开,就正好把里外隔开,邱立新和张晨站在两扇门的里面,姚芬在外面。

    天气闷热,里面的空间太小,两个人的距离又太近,张晨都能闻到邱立新的口臭。

    邱立新指了指两边柜子,和张晨说,都在里面。

    张晨看到,里面是一个个画框,还有一叠叠,直接是画布和油画纸,连画框都没有,一张画,一张报纸这样隔开,张晨惋惜地说,这样不会闷坏?

    邱立新说不会,阿拉爷阿拉娘夜头睏觉前头,会把柜门开开。

    地方太小,不能两个人同时蹲下,只能邱立新立正站着,张晨蹲下,一张张拿出来看着,张晨看着心惊,看了还不到一半,就看到里面都是好东西,他不仅看到吴大羽和林风眠的作品,还看到了赵无极、吴冠中、朱德群和吴作人的画。

    让张晨感到更欣喜的,是当时社会上名气还不大,但张晨觉得画画得很棒的关良、倪贻德、庞熏琹、常玉、胡善余、吕斯百、方干民等人的作品。

    张晨觉得没有必要再看下去了,他站了起来,和邱立新说,好了,关上吧。

    邱立新以为张晨看不上眼,有点急了,和他说,你这边看看,这边还有潘玉良和颜文樑的。

    这在当时一般人的眼里,是最有名的画家,潘玉良是因为有一部电视连续剧《潘玉良》,还有一部写她的电影《画魂》,尔冬升导演的,主演潘玉良的,就是巩小姐,加上小报上那些绘声绘色的传说,想不知名都不行。

    颜文樑是因为当时很多的杂志上,封二封三,都有他的画。

    但老实说,对张晨来说,有没有这两个人的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邱立新见张晨对这两个人名,有些无动于衷,脸上明显有些失望,他以为张晨没有听清楚,又问了一句,老板你潘玉良的,不看看?

    张晨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看了。

    邱立新叹了口气,他说可惜,本来还有一幅徐悲鸿的,老板你一定会喜欢,我结婚的时候,实在是没办法,阿拉爷卖特了。

    张晨笑笑说,徐悲鸿的油画,其实一般。

    张晨都这么说了,邱立新也无奈,只能把柜子门关了,放张晨出去。

    张晨问邱立新,你有没有清单?

    有有,邱立新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份清单,是复写纸复写的,张晨看了一下,一共是七十二件作品。

    张晨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十一点多钟,张晨和邱立新说,怎么样,到吃饭时间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聊这买画的事,我请客。

    邱立新愣了一下,已经布满失望之情的脸上,顷刻活泛起来,赶紧说好好,谢谢老板。

    张晨问,这卖画,邱老师是你一个人能够做主,还是要奶奶一起决定?

    邱立新问,老板你决定要了?

    张晨说对,只要价格谈得拢,我就决定要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还要去弄堂口打电话,叫我弟弟请假回来一起谈。邱立新说。

    张晨拿出了自己的大哥大,和邱立新说,就用我电话打好了,我看过来的地方,有个老台门酒家,叫你弟弟直接去这家酒店好了,我们在那边等他。

    邱立新说好好,他问了张晨大哥大怎么用,张晨告诉了他,他赶紧拿着大哥大,回去自己房间,给他弟弟打电话了。

    老太太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对张晨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变,请他在饭桌旁坐,和他说,烦都烦死了,从伊拉爷死特,三天两头带人来看画,都是没有铜钿的人,白看看又伐买,伊拉爷交待过的,窝里的画,特便宜伐好卖个呀。

    邱立新回来,和他们说,电话打通了,他弟弟马上回来。

    张晨说好,那我们走。

    张晨和老太太说,奶奶,我们一起去吃饭,在吃饭的地方,把这事情定下来。

    邱立新赶紧去扶老太太起来,大家出门,老太太把房门上的司必灵锁锁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用红绳子绑在腰里的钥匙,打开门边上挂着的一把挂锁,给这扇门,再加了一道挂锁。

    第0930章 银货两讫

    他们到了老台门酒家,从一道仅能通过一人的狭窄的木楼梯上去,到了一个包厢。

    这酒家,本来是一层楼,老板为了要扩大营业面积,做出楼上的三间包厢,把整个地方,都往下挖了五六十公分,进门需要朝下走三级台阶,到了二楼,二楼的吊顶很低,个子高的人,大概都需要低着头。

    包厢也很逼仄,除了一张圆桌和一圈的椅子,就没有其他的家具,那椅子仅能容一个人坐下,后背就到了墙,必须先让坐在里面的人进去,外面的人才可以就坐,不然,里面的人就进不去了。

    吃饭的中间,要是里面的人起来要上洗手间,外面的人,也必须先站起来让他出来。

    张晨觉得,这到了上海,所有的空间好像都突然地变小变紧张了,每个人存在的空间,也变细长了,人与人的物理距离接近了,但心理距离却变远了,因为你必须十分的小心,只有这样,才能不侵犯到别人,也不被别人侵犯。

    这大概也就是养成了上海人斤斤计较,但大家又都很守规矩,很本分的原因吧,就是,我不赚你的小便宜,你也不要想来赚我的小便宜,大家都守着各自的小便宜,就多了家长里短的龃龉。

    包厢虽然小,好在有一台窗式的空调,大概没固定好,在“嘭嘭嘭嘭”地响,朝包厢里不停吹着冷气,不一会就让里面的温度降了下来,把人脸上身上的汗都收走了,让人觉得舒服。

    店里吃饭的客人不多,上菜很快,张晨看出来,对方卖画,是需要一家三个人一致的决定,那小阿弟不到,谈了也是白谈,所以他们双方,都没有开始谈画本身,而是东拉西扯聊着天。

    邱立新问了张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张晨和他说,服装,邱立新马上哦了一声,和他说,和七浦路那些人一样,我是听说七浦路那些人,从外地倒服装回来上海,都发财了。

    张晨笑笑,也不解释,问了邱老师的教学情况,结果邱老师马上来了兴致,说起自己的教案来了,这让张晨听得一头雾水,对他这种,每次数学考试都是凭选择题,蒙对十几二十几分,才不至于零蛋的人,哪里听得懂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