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那些做企业的,有点钱也不敢花,自己的企业没有死,但他看到了别人的死了,也被吓破了胆,觉得这留着的,可能就是救自己命的钱,加上厂里生产出来的东西也不好卖,钱没有前几年那么好赚了,就更不敢花钱。

    谭淑珍也不敢花,他们不是没有钱,也不缺钱,相反,倒是有银行放贷的压力很大,反过来求他们能不能帮助贷点款,但他们怎么敢贷?

    这个世界,没有钱是不需要成本的,他们现在不是缺钱,是收入太少,没有收入,就没有利润,没有利润,拿什么来承担贷款的利息?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你钱再多,也总有花完的时候,谭淑珍先是让杭城中心,减慢了工程的进度,后来是干脆咬咬牙,把工程停了下来,钱在账户上,总比变成钢筋水泥,填到那个巨坑里好。

    在这点上,刘立杆和谭淑珍发生了争执,刘立杆认为,工程不能停,停下来太难看了,哪怕每天留十几个人,在工地上做做样子也可以。

    谭淑珍和他说,大哥,现在是要想怎么活下去,而不是面子,你现在要是顾面子,把房子造上去,结果卖不掉,空在那里,你不还是没有面子?那个时候没有面子,几个亿下去了,还不如现在没有面子。

    再说,我们是主动停工,不是被迫停工,我们的公司还在正常运转,我们的工地也没欠人一分钱,没有人会去工地上拉横幅,有什么难为情的?

    老谭支持谭淑珍的说法,老谭和刘立杆说,杆子,不要忘了我们在海城吃的苦头,我们两个人都一样,都是不肯停手,结果损失越来越大,最后没有能力收拾,要是一发现有问题的时候,我们就停手的话,我们的日子,至于那么难过吗?

    很多时候,有些事情不是见好就收,而是要见坏就收,见坏就收比见好就收还要难,那些赌博赌到倾家荡产的,都是不知道见坏就收的人,他要是有那个控制力,见坏就收,怎么会有那个下场。

    听了老谭的话,刘立杆有点心动了,他想起自己和孟平,去澳门赌场的那次,不管是在老虎机,还是在百家乐牌桌,不就是都不懂见坏就收吗,而陈启航最担心自己和老孟的,也是觉得他和老孟,根本就没有这个自制力。

    刘立杆看着谭淑珍,没好气地问:“停了杭城中心,你是不是还要停‘天空之城’?”

    “对,我会。”谭淑珍说,“只要需要,或形势没有好转我就会停。”

    谭淑珍看着刘立杆,认真地和他说:“杆子,你想过没有,不管是杭城中心还是‘天空之城’,对我们来说,都没有那么大的急迫性,这两个项目就是继续,离开盘也还早,不能马上给我们带来效益,停一年也没有损伤。

    “我们现在要保住的是‘桃花源’和米市河项目,特别是米市河,这是能给我们直接带来收益的,按蔡小姐他们现在这个状况,到年底的时候,我们提出鲲鹏公司进行一次分红,他们肯定没有意见,我们即使不能把那五个亿的贷款全部还完,也可以还一部分。

    “这样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年减少几千万的开支,账上趴着的钱,你现在敢拿去还贷款吗?”

    刘立杆被谭淑珍问得哑口无言,确实这笔贷款,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对他们来说,每年的利息是很大的压力,但要让他拿账上的钱,去还这笔贷款,刘立杆更不敢,那只会带来更大的压力,现金为王,越是到这种困难的时候,手上就越是要握有现金。

    用米市河项目的分红,来偿还这笔贷款,确实是最好的来源。

    “而且,米市河项目,现在对我们来说,就是个晴雨表,这形势什么时候好转,购买力什么时候上来,我们的杭城中心和‘天空之城’什么时候可以复工,米市河项目都会告诉我们。”谭淑珍和刘立杆说。

    “杆子,听珍珍的,珍珍说的没错,把杭城中心先停下来。”

    老谭在边上说,刘立杆想想,谭淑珍说的,确实也没有错,而且,他心里知道,这谭淑珍一旦动了这个念头,其实这杭城中心就非停不可了,这个女人,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除非你和她翻脸。

    但刘立杆敢和她翻脸吗?

    刘立杆的杭城中心,于是就悄悄地停了下来。

    谭淑珍长长地吁了口气,现在,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他们的“桃花源”二期也还在动,隔几天会有人来现场看,隔十天半个月,也还能卖掉一幢两幢。

    谭淑珍明白了,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总有那能躲过去的人,有钱人躲的本事和能力,也比那一般的人要高明。

    第0962章 死一般的寂静

    杭城中心停下来了,刘立杆连张晨那里都很少去了,不是不想去张晨那里吹牛,而是不想经过杭城中心。

    只要到张晨那里,他就肯定会看到杭城中心,哪怕是他不从体育场路或环城北路,从武林广场这个方向过去,而是绕到另外一边过来,他也会看到杭城中心,停好车,走在去张晨楼上的楼梯上,透过边上的窗户,他就能看到杭城中心。

    从张晨的办公室一出来,人还在二楼的花园,没走到楼梯口,你又能看到杭城中心。

    杭城中心的一边,就是动感地带,它们之间,连围墙都没有,自己的项目和张晨的地盘,中间需要什么围墙?

    其他三面,砌了围墙,围墙外面是一圈高高的广告牌,广告牌上面,有海飞丝、玉兰油、青春宝、耐克、苹果牛仔裤、杉杉西服和娃哈哈的广告。

    每一面少不了的,也是面积最大的,就是杭城中心的效果图。

    以前,白天的时候,刘立杆只要远远地看到这些广告牌,心里就会激动起来,就像是出远门的人,回来看到自己的亲人,晚上的时候,他远远看到这一片灯光,也会激动起来,有了回家的感觉。

    真的,他看到杭城中心,比看到自己公司还要有回家的感觉,似乎是这里,才会是他的归宿。

    等到汽车驶近,广告牌后面咕咚咕咚此起彼伏的搅拌机的声音,昂昂昂昂卷扬机的声音,翻斗车砰砰砰砰清空车斗的声音,晚上的时候,还能听到坑里和上面坑外,工人们大喊着对话的声音,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他们不大喊就不可能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刘立杆只要一听到这些声音,坐在驾驶座上,腰板下意识地就挺直了,等到把车停好,打开车门,这些声音陡然加大,扑面而来时,刘立杆下车,不自觉地,胸都挺起来了。

    现在,广告牌后面静悄悄的,刘立杆驶近的时候,不再有回家的感觉,而是有走进坟场的感觉。

    只有死神才会待在这么安静的地方。

    刘立杆在海城的时候,那一段时间,刘立杆晚上一个人会去京海中心的工地,爬上去,坐在边上连脚手架都已经拆去的横梁上,双脚挂在外面,他听到的就是这死一般的安静,他觉得死神就是待在这种死一般安静的地方的。

    出来啊,有种你就出来,把我推下去啊!刘立杆会朝着四周的黑暗大叫。

    你站在一个空旷的操场上,或坐在一个山谷,四周一片寂静,那种寂静,不是死一般的寂静,因为它本来就该这般寂静。

    这里不一样,这里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各种的喧闹填满了,这里差一点还要轰地一声巨响,即使没有巨响,这里也是咕咚咕咚,昂昂昂昂,砰砰砰砰,好了好了,上上上,下下下……

    八台卷扬机,十二台搅拌机,两百多个工人分两班,这里哪里可能会有一分钟的寂静?

    但现在万籁俱寂,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当热闹和喧嚣都死掉之后,这样的寂静,才是死一般的寂静,死神喜欢待在这样的地方。

    死神没有掐掉他刘立杆的命,但掐掉了他海城第一高楼的梦想,现在,是不是还要来掐掉他杭城第一高楼的梦想?

    刘立杆不知道。

    刘立杆害怕这种安静。

    刘立杆因此连张晨这里也很少来了。

    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在艮山电厂里的“河畔油画馆”,或汉高祖刘邦那里见面,或者晚上,约好在哪里吃饭,直接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