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雅郡话还没说完,容夏的手掌啪地贴在他嘴上。

    “你想好了再说。”容夏凉凉地威胁道。

    寇雅郡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拉下容夏的手,还在继续作死,“你这人怎么听不了真话呢?”

    “你再废话!”容夏推他肩膀。

    寇雅郡止住笑意,手里还攥着容夏的手指,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他。

    容夏哼了一声抽出手,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背对着寇雅郡说:“你好无聊,既然都想起来了,就别跟我装失忆了。”

    “没有装。”寇雅郡回答道,“只想起来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

    容夏反问道:“那在你看来什么才重要呢?”

    寇雅郡停顿了两秒钟,再开口时声音涩涩的。

    “什么最重要……”寇雅郡眼神空了几秒,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嘴上说着想起来一些“不重要的事”,但真有哪件事不重要吗?

    中间这几年的时间,和容夏相处的每一秒,他都迫不及待想知道。

    他别过头,藏起了眼里复杂的情绪。

    “重要的事情有很多,”寇雅郡轻声说,“比如……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容夏万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一时之间也有些发愣。他转过身看向寇雅郡,又发现那人也正在注视着他。

    容夏避开视线,吸了口气,说:“……这是什么问题,难道你还能绑着我、按着我的手签字吗?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的抽屉里会有一份你已经签好了字的离婚协议吗?”

    即使被避开了视线,寇雅郡还是一瞬不移地看着容夏。

    “离婚协议……自然也好奇。”他缓缓地说,“既然提到这个,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他自言自语地点头肯定道:“是该好好聊聊。”

    容夏对他这样自说自话的样子很是不满,正要开口说“没什么好聊的”,寇雅郡就扔下一句话,把他砸得头晕目眩。

    寇雅郡说:“当时我们结婚,是我强迫你吗?”

    *

    不太想提及的过去被毫无预兆地挖出来,容夏呆愣一下,也跟着陷入了对往事的沉思。

    他轻笑一声,平静地说:“也算,也不算。你只是问我要不要结婚,说你可以帮我,而我那时候确实需要帮助,也就同意了——就是霍山嘛,当时有个角色被他中途截胡了,我不甘心,我想抢回来。”

    容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再提起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挣扎。也许是因为过去太久了,也许是因为真的不介意了。

    他说:“你那时候一直没回家,也不肯接手家里的生意——这些你总记得吧。我们结婚之后你就回家了,我的角色也拿回来了,那时候我心里挺怨你的,觉得,挺好的感情怎么会以这种形式开始,对你没有好脸色,也没见过你爸妈。后来不知道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反正后面真的见了面,他们对我也不错。”

    这些事情他一直没想过——即便是后来感情很好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去想这些。说着说着,容夏忽然想明白了。

    他说:“现在想想,那时候你大概是和你爸妈达成了什么一致意见吧,例如什么帮我把那个角色拿回来,并且以你回家作为交换条件之类的。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你说这段婚姻算不算强迫……我不知道该不该算。”他歪头看向寇雅郡,“好了,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换我问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因为……”寇雅郡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道,“我刚从车祸中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寇雅郡难得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他笑着说:“就是觉得挺神奇的,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来到了几年后,还和喜欢的人结了婚。

    不过这表情没维持太久,他很快又皱起眉头。

    “后来我又觉得奇怪,我总觉得我们是有感情的,可又觉得你在因为某些事情怨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但我总觉得,这段婚姻不是你想要的。”

    容夏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最开始我也想过,是不是因为我忘掉的记忆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寇雅郡笑了笑,“说实话,以前你和……你和别人谈恋爱的时候,我是觉得你有点任性的,所以也会想,大概是因为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你在跟我赌气闹脾气。直到后来,我发现了离婚协议。”

    话说到这里,寇雅郡也有些说不下去了。这一次他沉默了非常非常久,才下定决心似地说:“看到这个的时候我有种奇异的想法——我准备这个东西,应该是知道你对我、对这段婚姻非常不满,再联想到你之前的怨气,我就冒出了这个奇异的想法。”

    他看着容夏的眼睛,声音轻到几乎无法听清,“我想,我们结婚,是不是我在强迫你,是不是我们提前约定了某种协议,而你,并不想跟我结婚。同时我又发现,我和父母的关系缓和了,我接手了家里的企业,我变得有钱、有权利。”

    寇雅郡苦笑着摇头,“说实话,我不愿意这么想,但每件事似乎都在把我往这样的方向引导……想来想去,我自己也被说服了。我觉得我似乎搞清楚了这整件事——我喜欢你,又因为某种原因想要跟你结婚,可能是威逼可能是利诱,总之我们结婚了,长久相处下来,你终于愿意接受我,但又因为一些原因,我还是决定放你自由。”

    容夏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到这一长串的话语结束后,才开口说:“倒也没差太多,大部分都是对的。”

    半晌,寇雅郡又说:“离婚之后,很多人都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很多人都信誓旦旦跟我说,‘你和容夏感情很好’。我也疑惑过,觉得我是不是想错了,觉得我做错了。不过——”

    他往容夏身边挪了挪,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后来你进剧组,我觉得你的状态不对劲,联想到你在颁奖典礼上说的话,担心你陷在人物的情绪里出不来,就去找了小林的剧本看。”

    容夏猛地抬头看他——

    “看过之后,我知道我先前的猜想是对的——我确定我猜对了。”寇雅郡伸手摸着他的脸,语气很温柔,“小林和宁文的感情再纠结,也不过是几笔带过的情节——那么厚的一个剧本,他俩的感情戏只有两页,你为什么会为这么一点点故事这样介意?”

    容夏低下头,躲开他的手掌。

    “……是因为小林的遭遇让你想起了以前的事吗?除了这种可能性,我也想不到别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日万下个月会有一个自然榜,我想试一下,所以周末会多更一些,并没有说每天都会更这么多的意思(。

    第41章 过去(6)

    容夏垂着眼睛, 视线黏在床单上某一点。他对那些事的记忆也没有那么清晰,此刻听着寇雅郡的话,倒是回想起了不少。

    “寇雅郡啊, ”他轻声说, “你还挺会猜。”

    寇雅郡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只是这笑容没持续太久,很快就变得苦涩。

    他抬手摸摸容夏的头发。一段时间没有再烫染,发质又重新恢复了柔顺光滑, 凉凉一把攥在手里, 触感非常细腻。

    他把容夏的头发拢拢好,手指恋恋不舍地抚摸着黑金交接、突兀过渡的那部分发丝。

    “对不起,容容。”片刻后, 寇雅郡毫无征兆地开口道歉,“这五年婚姻,居然是以这样的原因开始的。”

    不等容夏开口,他又说:“但我想解释一下,我现在后悔跟你离婚, 跟知晓这些真相没有太大关系。我纯粹是因为……”

    容夏抬起眼睛看着他。

    “因为舍不得你。”寇雅郡说, “……离婚的事我后悔了,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

    夜很深了。

    郊区比市里更冷些, 北方的冬夜寒风凛凛, 树叶被北风吹得不停摇摆,沙沙作响。

    容夏的视线越过面前的人飘到窗外。

    一片树叶被呼啸的狂风吹落,打着卷儿磕在了玻璃上,又被下一阵风吹走, 不见踪影。

    直到视野里再也找不到那片树叶, 容夏才收回视线。

    他看着寇雅郡, 脑袋里意外地很平静。

    他们确实应该好好聊一聊,他该告诉寇雅郡自己一直以来很在意这件事,寇雅郡也该早早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只是他们都没有。

    准备结婚的时候没有谈过,寇雅郡想离婚的时候也没有谈过——现在他失忆了,当年那份离婚协议,大概和寇雅郡出车祸的原因一样,永久地封存在那些丢失的记忆里了。

    早就应该知道的想法在太晚之后才得知,容夏心里只剩下了遗憾。

    他握着寇雅郡的手背,将它拉开自己的脸庞。

    “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呢。”容夏轻声说,“离都离了。”

    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容夏皮肤的触感,只是那点温热很快就消失在寒冷的冬夜中了。

    寇雅郡的手就悬在容夏脸庞,动动手指就能碰到的距离。

    只是,以往有过那么多次的爱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才又一次传来寇雅郡的声音。

    “是啊,现在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寇雅郡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说,“太晚了。”

    容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躺进被子里,拉起被角自己盖好,对寇雅郡说:“我有点困了,先睡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困了,还是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才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打了个哈欠,眼角都带上了小泪花。

    寇雅郡却并没有睡觉的打算。他理了理自己衣服的下摆,低声说:“想起来还有点工作没处理,你先睡吧。”

    容夏带着浓浓睡意“嗯”了一声。

    才刚走出房门,寇雅郡又折了回来,靠在门上问:“你手好了吗?”

    容夏已经是半睡着的状态,大脑一时转不过来,根本没听懂他在问什么,只含糊应了一句。

    寇雅郡:“就是上次在家里磕破的地方,之前你说化脓了。”

    容夏没再回答,是真的睡着了。

    寇雅郡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从被子里拿出容夏的左手,细细观察着他的手背。

    即使因为沾了洗澡水而发炎流脓,小小的伤口也总归会痊愈。前两天结的痂已经脱落,手背上只剩下比周边皮肤颜色略深的粉色痕迹。再过几天,连这点痕迹都会消失。

    寇雅郡用拇指指腹温柔摩擦着那处痕迹,最后弯腰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

    容夏不知道昨晚寇雅郡什么时候工作完回来休息的,只知道自己早上起床的时候身旁仍然是空的,伸手摸摸也只有一点点残留的体温。

    他正坐在床上发呆——昨晚接收了太多信息,容夏觉得自己的大脑到现在都还是一团乱麻。

    洗漱完毕后,他才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拿出自己的行李箱,缓慢地收着自己的东西。他不打算再在这里多住了,再多待下去,寇奶奶肯定要留他在这里过年。

    想到这里,容夏忽然又不想再瞒着寇奶奶了。

    这时,门口传来地板的咚咚声,啾啾小声嗷呜了一声,撞开房门直冲冲跑进来。

    容夏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开双手接住它。

    白色的大狗狗扑到他身上,整个埋在他的怀里。

    一整晚没见,给孩子想坏了。

    容夏被它闹得全身都痒,缩着肩膀一直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