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经此他记起来了,上次见面的时候盛与就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时还特别好奇,只是从盛许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他又已经把小朋友哄好了,觉得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可就在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黎轻灼却忽然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什么意思?”他问。

    盛与皱眉:“盛许说你不记得他。”

    为了制造应有的氛围,走廊里的光线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昏暗。

    黎轻灼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蜷了一下。

    “他车子抛锚那天。”盛与说。

    ……

    在黎轻灼回来的那一天,盛许开车打算去京界高速,这个地方他每年都会去,每年都不会被拍到。

    因为他开车很隐蔽,车子也从来不是同一辆,且是最普通的款式。

    但那一天他暴露了——他下车了。

    车子没抛锚前,盛许给盛与打了电话。

    这个从小到大就没有几个人说话的男人,总会在真的忍受不了的时候,给盛与打电话,就像小时候盛许虽然话不多,但他所有的心事都会简短地告诉盛与。

    比如他进娱乐圈说想跟黎轻灼说话,比如他和黎轻灼暧昧期间说喜欢黎轻灼,比如黎轻灼不要他的那天他说他很难过……

    那天也是。盛许在电话里喊他:“盛与。”

    对于这个弟弟的身心健康,盛与从来都是尽心尽力,从小就是,不然盛许也不会什么都跟他说。

    盛与听出来盛许心情不对,道:“怎么了。”

    盛许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低声说:“他不记得我。”

    在那时谁都还不知道阚今何就是黎轻灼时,盛与却忽而福至心灵,并不意外:“黎轻灼?”

    盛许没说话,他的车子抛锚了。

    在夜色的车流中,盛许脑子像是短路了,竟然下车查看。

    哪怕是在那时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在车旁定定地盯着车,只有低喃的音色里似乎包裹着脆弱:“他不记得我……怎么办啊。”

    ……

    “黎轻灼先生,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见常景奕是因为什么,我并不关心原因,但是我有必要告诉你,”没怎么动过位置的盛与眉头依旧紧蹙,他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你对盛许实在没那个意思就趁早跟他说清楚,你们以前也没发生过什么隔阂——如果他十几岁喜欢上你也算的话,据我所知那也是你先撩拨的,你又何必一直往他心口上插刀。”

    一通话令黎轻灼遍体生寒。他并不是因为盛与的警告,只是因为盛许那句“他不记得我。”

    下一刻,黎轻灼转身就走,脚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与此同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盘旋而起。

    “西匀,你要记得我。”

    这不是现实里的盛许说的,这是梦里的盛许说过的。

    他最近已经很久没做过有关于盛许的梦了,他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得到了盛许,在梦里自然也就不会再将这件事作为自己的心结。

    可就是在这一刹那,如涨潮、如海啸的记忆纷沓而至。

    梦里的盛许眼神平静,但眼底却总有一抹挥不去的忧伤,他看着眼前的人从幼儿长成了他熟悉的样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叫盛许,今年25岁。”

    “小西匀,你要记得我。”

    ……

    “我叫盛许,26岁。你要记得我。”

    “盛许,27岁。”

    “盛许,今年28岁。你要记得我。”

    ……

    “西匀,我叫盛许,今年29岁,你要记得我。”

    “你一定要记得我。”

    ……

    五年过去,兴许是重复一句话有点累了,又或许感知到了什么,盛许的措辞终于在某一年发生了变化。

    “如果你回来,我一定会第一眼就认出你。如果你记得我,我可能会拥抱你没出息地哭,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他低语的音色被晚风吹散飘远:“我只是要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啦~

    第57章 盛老师,我可以解释

    走廊里几乎密不透风, 只有走入包厢里才能通过硕大的玻璃窗户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

    黎轻灼觉得呼吸困难,垂在两侧的手都无法抑制地轻抖。手脚的温度也在转瞬之间褪去了,没个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暖。明明还没有回家看见盛许, 他就已经想流泪了。

    从他在回来以后和盛许住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 就开始反常地梦见……不, 准确地来说,在【深情人】片场的时候,黎轻灼第一次在盛许身边午休……那才是他第一次梦见盛许。

    他梦见盛许和上幼儿园的自己说话, 和上小学的自己说话, 和上初中的自己说话……

    明明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黎轻灼却在这一刻感到了巨大的无力感,他突然意识到, 如果盛许就是这样过完了那五年呢。

    他死去的那五年……

    哪怕知道事情不可控,但黎轻灼还是在这一瞬间,无比痛恨自己的死亡。

    服务员从个别包厢里出来,黎轻灼差点和人相撞,他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 却发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有那么一秒钟, 黎轻灼很害怕和盛许面对面。他是真的觉得越来越承担不起盛许所给他的一切,但他必须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盛许。

    他需要冷静, 需要措辞。

    黎轻灼倏地停住脚步, 狠狠地闭了下眼睛,硬生生调头原路返回。

    盛与出包厢去卫生间,等黎轻灼走后他也走了,此时没有再和重新回头的黎轻灼遇见, 黎轻灼也不想再解释一遍了, 他急着回家。

    “咣当”一声, 面前的包厢门被打开。黎轻灼的身影闪进去消失在门里。

    坐在卡座上的常景奕带些惊慌地向门口看过去,他站起来,喊:“……前辈。”

    “常景奕,”黎轻灼脸色很冷,直入主题,字句清晰,“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打扰我。本来我不该来这里和你说清楚,但你实在没有长成什么好人,是我当初没有教好你,我承认是我错了,我做的不够好,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所以这次我亲自过来让你听明白,如果不是你算计我,我与你永远都只是哥哥弟弟的关系,可是你不愿意,那就只能希望你体面一点,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破坏我和盛老师的感情。”

    黎轻灼从来没有对人这么说过话,一幅不给人解释机会、咄咄逼人的样子。

    常景奕直接怔愣在原地。他对这个样子的黎轻灼实在陌生,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出什么应对之法,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石块儿堵住了。

    这块沉闷的石头带着他往漫无边际的深海里去,不给他任何得以见光明的契机。

    “哥……”

    “闭嘴。”黎轻灼打断他,嗓音还哑着,想回家的心越发控制不得,“常景奕,你十岁我把你带回家领养你,我自认为问心无愧,对你还算尽心尽力——但你间接杀了我。”

    六年过去,当年的刹车为什么失灵,如今肯定找不到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黎轻灼也从来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但他此时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让恶人知道曾经犯过什么错。哪怕猜想是错的,他也要说。

    可他并不觉得会冤枉谁。他只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因为他曾经收养了一个十岁的小孩儿,这场报应就只落到了他和盛许头上。

    他和盛许做错了什么吗?

    黎轻灼是错了,错在收养常景奕。

    可盛许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随着这场来势汹汹的报应,某些言语犹如一道惊雷,在平静无波却深沉的海面炸起海啸。

    淹没整个包厢。

    “什么?”

    “如果我的刹车不失灵,我不会出车祸。”黎轻灼说,“就在你和付知远说明白的一月后,我成了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你说什么。”常景奕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黎轻灼。

    明明对话不甚清晰,但就是令人遍体生寒。常景奕觉得冷,他嘴唇都在抖,不消片刻那点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你给我的报应我全部都接了,但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出现伤害我的盛老师。”黎轻灼眸光里泛着冷和狠戾,“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下不为例。你知道我曾经可以让你衣食无忧,现在自然也可以让你身败名裂。”

    言罢,没有多停留一秒,黎轻灼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开门出去。

    而后再次和熟悉的人影四目相对。

    “……”

    黎轻灼所有的情绪一齐散了个干净,只觉得头疼:“盛总,真巧。”

    盛与看了眼他身后的门,目光冷淡,没说话,抬手按上隔壁的包厢门把手。

    “盛总,我只是过来和常先生将一些事情说明白,没别的,你……别告诉盛许。”见他要进去,黎轻灼急忙说。

    闻言,盛与侧首看他,还是没说话。

    但从这一眼里,黎轻灼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他发愁地垂死挣扎,道:“你不会是已经告诉他了吧?”

    盛许:“。”

    “……”黎轻灼简直绝望,接着转身就跑,声音渐行渐远地飘过来,“我的哥,你真是要害死我!”

    —

    “彭!”

    “快回家!快快快!”黎轻灼几乎是扑上车的,安全带都来不及系就忙催梁炫快走。

    梁炫趴方向盘上刚酝酿出点睡意,被吓得心肝乱颤。

    “男神你谈完了?”

    “别废话,快回家。”黎轻灼慌死了,心里风驰电擎地搜刮着一会儿回家该说什么。

    这时候询问梦境的事儿倒是先被放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