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小狮子,年幼的毛炸起来,浑身上下满是疯劲。明明骨骼还没张全,瘦得只一把骨头,撞过来时还真得疼,惹得江潍呲牙咧嘴。

    “你他妈不想活了?” 正值青春期最汹涌时期的江潍不是个好脾气,行走版一点就炸火药桶。

    他从小作为继承人被培养,散打格斗学了不少,身手好上加好。在逃婚途中不小心被抓到,翻窗下来摔断了腿,只能先在这个阴沟般的地方休养。

    贫民窟,是他爹打死都找不到的地方——毕竟谁会想到星氏的大少爷会自降身份跑贫民窟里隐姓埋名呢?

    江潍反手扯住陆溪的衣服,掐住他的后颈,小鸭子炸翅膀的陆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肚子哐地压在大楼栏杆上,半个脑袋都悬了空。脖子被压着,窒息感海浪般上涌,涎水不受控制往外淌。

    “你知不知道我把你从这扔下去,摔成泥了也没人敢管我。” 江潍咬牙切齿,手指狠狠缩紧,他手里这个小生命太脆弱,拎着脖子都能把他提起来。

    陆溪根本说不出话,他拼命地扑腾想要逃,奈何不是一个级别,且那时江潍早已分化成 alha,连信息素都是压制力极强的冷檀,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比陆溪这个 beta 高了一大截,想弄死他易如反掌。

    “你…… 我……” 陆溪拼命咳嗽,叽里咕噜的奶音拼不出完整话,江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还是松了手。

    跌在地上的陆溪差点窒息,眼泪漫在外面糊了半张脸,他用肮脏的袖子拼命抹着眼睛。胸口里的苹果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其中一个落到江潍脚边。

    苹果本来就是烂的,还因为刚才的争斗平白受了一顿挤,压得变形简直不能吃。江潍嫌弃地把苹果捡起来,抬眼看见小狮子滚着抢走另外一个苹果,死死抱在怀里缩在楼角,拿红彤彤的兔子眼威慑着瞪他。

    小孩子,软乎乎的,生气时候也没什么威慑力。

    江潍颠着手里的苹果,瞄见陆溪脖子上那道深浅不一的红痕,想到刚才自己的手劲,脸色不太好——他居然对一个小孩动手,实在越活越回去了。

    陆溪不跑,只死死盯着江潍,好似随时准备反击。他磨着牙寻找下一次进攻的最佳路线,脑子里规划好方案,刚想冲上去,便看见江潍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刀锋在夜色中散发寒意。

    陆溪:……

    他乖乖坐回地上,气鼓鼓像小河豚。

    尽管江潍会打架格斗、会商务经营、会所有继承人二世祖该会的一切,却并不包括给苹果削皮…… 还是一个烂苹果。

    江潍皱起眉来,好看的手指第一次笨拙着握刀,一点一点把肮脏的苹果皮削干净,切掉烂掉的果肉,捏着两头伸出手去,隔空递给陆溪:“赔你的。”

    陆溪歪着头眨眼盯着自己平白无故被扒掉一层皮又少了一半的苹果,感觉这个赔字哪里怪怪的——他的苹果怎么变小了?

    但长到这么大从没有人给陆溪削过苹果,他常常是从女人手里得到一个恩赐,多数时候从垃圾桶里翻烂苹果,不舍得把烂掉的部分扔掉。他尝试着吃掉,但孩子肠胃太脆弱,吃了就上吐下泻。

    后来,陆溪喜欢把烂掉的部分吐出来,用报纸装好放在角落里,每天看一眼,想象一下吃苹果的滋味。

    陆溪最终接过了那个干干净净的苹果,他板着小脸瞪着双金鱼眼睛仔仔细细打量手里陌生人削好的苹果,果肉晶莹剔透,看起来就很好吃。

    不然还是留着吧,多看几天也好。陆溪这么想着,准备把苹果揣进兜里,却被江潍出声阻止:“赶紧吃,一会儿就氧化了。”

    陆溪不懂什么叫氧化,但听起来就很可怕,他吓得张开嘴,一口把苹果咬在嘴里,生怕那个叫氧化的坏人来和他抢。

    江潍盯着痛苦吞咽的陆溪良久,没来由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江潍问道。

    “陆溪。” 陆溪支支吾吾道,拿小手在空中比划:“大陆的陆,小溪的溪。”

    陆溪……

    江潍瞥了眼在打斗中掉落的半根烟,伸手要去摸烟盒,偏头又见陆溪怯生生地嚼苹果,腮帮子鼓起好大一块。他的指尖在衣兜里停了一下,鬼使神差收了回去。

    给孩子抽二手烟,确实不太地道。

    “我叫江潍。” 江潍拿起手机在备忘录打了两个字,拿给陆溪看。

    陆上有溪,溪归于江。

    第9章 水管

    江潍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点陆溪在第一天就知道,但这所谓的 “不好相与” 其实可以摸到规律—。

    比如说当江潍打电话的时候绝对不要打扰他,玩消消乐的时候可以安静站在一旁看,他揍人时允许加油助威,而当他倚在墙边随意朝陆溪勾手的瞬间,陆溪则有机会怯生生跑过去和他闲聊几句。

    “江潍,你不上学吗?” 陆溪对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江潍直呼姓名,他抱着一袋老式爆米花跟着江潍的步伐,舔着嘴唇问道。

    爆米花是江潍刚给他买的,理由是前几天忘记接他放学——江潍经常会等在陆溪的初中门口,衣服一撩,点根烟在马路牙子上坐着,烟雾缭绕中盯着残破不堪的校门看,成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不上学,也不知住在哪,拄着拐杖充当瘸子,一步步和陆溪并排走着,多半时候不说话。只沉默地盯着小孩看,看他绿不拉几的丑校服和毛刺刺的头发,时不时掐着陆溪的小脸端详。

    有天,一群不上学的小混混把陆溪堵在小巷子里要钱,江潍抄起双拐一打五,腿使的比正常人还好。打完了再把拐拄回去,敷衍地咧着嘴角,平淡地怪叫一声:“哎呦。”

    陆溪:……

    “成绩不好,家里非让我念书,为了逃学从教室窗台跳下来腿摔断了。” 江潍用拐杖敲了敲脚踝,淡淡道。

    “念书不好么?念书能出头。” 陆溪咬着爆米花咯吱作响,他年纪小,不太理解青春期少年的叛逆心思。他喜欢上学,虽然学的不是太好,但听说只要上学就能考出去,去哪都行,离那个女人远点就好。

    “得看念什么书,我家安排的那个不好。” 江潍脸色莫名阴郁,他瞥了眼陆溪嘴里的半截爆米花,摊开手道:“给我一个。”

    然后,一大一小两个男孩便一起咯吱咯吱吃爆米花,残渣掉了一路。

    “安排的?读书还能安排吗?” 陆溪懵懂地歪着头,喃喃问道。

    “能,金融、法律、管理、医学、生命科学、人工智能……” 江潍越说越难懂,把什么五行八卦都搬出来糊弄小孩。他看着头顶绕金星的陆溪心下欢喜,蓦然问道:“你想学什么?”

    “什么赚钱学什么。” 陆溪脑筋转得还算快,他咂着嘴,小声嘟哝。

    很真实的愿望,在这个只能看见一窄缝天空的贫民窟里真实得吓人。

    “去唱歌吧。” 江潍敛下眼去,隐藏起自己带着成年人奸诈的心思:“我看你唱的不错,嗓子条件也好,能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