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连余哥?你是狄家的二少爷。”

    “……别以为我会那么轻易地原谅你!”

    柳映微最后还是推开了狄息野。

    他凶巴巴地瞪着黯然神伤的乾元,嘴上不饶人:“有药箱吗?我再不帮你包扎,别说做白连余了,我……我看你是连人都做不成!”

    狄息野的后颈受过伤,精神也经常不正常,屋里自是有药箱。

    只是他药箱里的药物比寻常人的复杂许多。柳映微瞧见,心有疑虑,但狄息野的手腕还在流血,他便不作他想,取了纱布,认认真真地包扎起来。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漂亮的坤泽穿着白衬衫,跪坐在床上,肩背弯出一条柔软的弧,仿佛公园里高贵的白天鹅。

    狄息野口干舌燥,哪里还在乎手腕上的伤?双眼恨不能粘在柳映微敞开的衣领上,用目光去亲吻那片微凉的皮肤。

    “打财政总长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柳映微没有狄息野那些污糟心思,拧亮床头的台灯后,眉心狠狠地打了个结:“伤口又深了。”

    “他欺负你,我肯定用最大的力气。”狄息野含糊地回答,眼神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微微飘忽,另一只手还按住了衣服的口袋。

    那里藏着一把带血的刀片。

    为了让柳映微心疼,狄息野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生生挑开了已经结痂的伤口。

    “你傻不傻?”柳映微捏着从药箱里拿出来的棉花,轻轻地擦拭伤口,“既然是白帮的人找财政总长麻烦,你让他们动手好咯……那群混混想打谁打谁,巡捕房都管不了他们。倒是你,一个狄家的二少爷,已经得罪过白帮一次了,还想得罪第二次?”

    一小团棉花吸饱了血水,被他丢在一旁的烟灰缸里。

    柳映微见烟灰缸里有烟蒂,丹凤眼里冒出几点火星:“还抽烟,还抽烟!狄息野,你还抽烟!”

    眼见坤泽的注意力被烟灰缸吸引走,狄息野立刻闷哼着抽回手腕:“映微,疼。”

    “疼……还晓得疼?”柳映微心里刚蹿起的火苗瞬间熄灭,揪着狄息野的衣袖,把他的手拽回来,“晓得疼,下次就不要做不好的事情。”

    “哪里不好了?”

    “打架不是不好的事?”他睨了狄息野一眼。

    狄息野服软比眼泪掉下来还快:“不好。”

    “下次还打不打了?”

    “打。”狄息野不顾柳映微故意加重的力度,低低地承诺,“下次谁欺负你,我就打谁。”

    温热的气息徘徊在柳映微的耳侧,许下承诺的乾元就跪在他的身前。

    柳映微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些画面——他还在美专的诗社里时,曾经和社员们研究过“爱情”。

    诗歌里的爱情很纯粹也很美好,而纯粹美好的爱情永远离不开求婚。

    当时,柳映微坚信,白连余只要活着,就会和自己求婚,但他的好朋友沈清和比他清醒多了,直言他们这样的坤泽不需要求婚。

    因为,他们的婚姻永远与家族利益挂钩。

    “你觉得会有人跪在你面前,求你嫁给他吗?”沈清和怜爱地揉着柳映微的头发,看他像看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不会。那些会和我们联姻的乾元……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膝下有黄金’!他们跪天跪地跪父母,唯独不会跪一个给他的家族带来诸多助益的坤泽!”

    可是白连余会呀。

    柳映微暗暗地想,白连余如果活着,肯定会和自己求婚的。

    他是那样地笃定,故而看见狄息野跪在床边的模样,心里就泛起了异样的涟漪。

    “映微,你闻,今晚的风里有白兰花香。”

    “你……你怎么……”柳映微慌乱地去捂自己的后颈,却不料,手还没伸过去,整个人就被狄息野从床上抱了起来。

    狄息野几步走到窗台前,“哗啦”一声拉开厚厚的窗帘。

    月光水银般倾泻而下,两盆白兰花在窗台上静静地盛放。

    “映微,我闻出来了,你的信香。”狄息野用大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臀瓣,热切地注视着花盆里的花,“是白兰花,对不对?”

    柳映微咬着唇,羞恼地嘟囔:“闻出来了还问,做什么呀?”

    “总要听你亲口承认了才好。”

    “万一不是呢?”他伸手,用指尖点了点白兰花柔嫩的叶片,“你找来的花不就浪费了。”

    狄息野盯着柳映微的指尖,满不在乎地摇头:“如果不是,那就扔了。”

    “扔什么扔?”他不轻不重地蹬了乾元一脚,“好好的花,都被你养蔫了。”

    “好好好,不扔。”狄息野顺着柳映微的话承诺,继而将他的手抓回掌心,“映微,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熬了鸡汤做面,一直温着呢。”

    柳映微脱口而出:“你还记得……”

    “记得。”狄息野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映微,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所以,你能不能别嫁给别人?”

    “怎么又提这件事?狄息野,我说了,你不是我的连余哥,我也不是你的央央。”柳映微梗着脖子,不去看乾元在月光下格外失落的面庞,“我……我也没有要嫁给你的意思。”

    “……是你天天和小明星——”

    眼瞧着柳映微旧事重提,真要发脾气,狄息野倒吸一口凉气,直将他抱上床:“面再不吃,就凉了。”

    继而唤来下人,不仅要来了面,还要来了干净的换洗衣物。

    “你先好好休息。”狄息野慌乱地按住柳映微的肩膀,“映微,你别激动,报纸上的事情都不是真的,我是为了……我是为了悔婚才那么做的。”

    柳映微板着脸,看也不看狄息野,抿着唇陷入了沉默。

    狄息野当真慌了神:“映微……”

    “我不想和你讲话。”他扭开头,视线再次落在窗台上的白兰花上,鼻子微酸,“狄息野,我们没可能了。”

    言罢,扭身坐在床头,抱着下人端来的鸡汤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狄息野眼前一黑,抓着床柱的手用力到泛白。

    他想,怎么就没可能了呢?

    他没有可能,难不成那个恶心的财政总长就有可能了吗?……不,不可能。财政总长已经在黄浦江里泡着了。

    那没了财政总长,还有谁有可能?

    啊,映微的表哥。

    要不然……

    “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家?”

    狄息野一惊,晦暗不明的情绪从眼底退去,望向柳映微,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再过几天。映微,财政总长失踪了,白帮和巡捕房的人闹得凶,我等事态平息一些,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柳映微咬着筷子默了默,心知狄息野的心思不只在安全与否,但也并未戳穿。

    毕竟,回了家,他爹还会逼他见在衙门里就职的乾元。

    若是再碰到个“财政总长”……

    柳映微用力咬住舌尖,让疼痛刺激自己发颤的神经,好驱散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忆,然后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面条。

    香浓的鸡汤填满了他的胃。

    柳映微自嘲地想,待在狄公馆,面对已经变了模样的连余哥,都比在家里好。

    *

    第二天,柳映微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扯了件外套搭在肩头,握住话筒接起了电话。

    “喂?”柳映微忘了自己不在柳公馆,“清和……”

    回答他的,是一声怪叫。

    柳映微猛地一个哆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接了狄公馆的电话,连忙红着脸将话筒拿远。可是电话另一头的金世泽已经嚷嚷了起来:“清和……沈清和!别打电话到处问了,你的柳映微在狄公馆呢!”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就盖过了乾元的呼唤,再然后,柳映微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沈清和急得快哭了:“映微,侬吓死额宁!”

    “……做撒要去礼查切饭?!侬爸爸要侬去,侬就去啊?!”

    “……伊脑子坏特了,侬也坏特了?!”

    沈清和气急败坏的咒骂里夹杂着金世泽底气不足的安慰:“哎呀,你不要吓唬人家啦……不是遇到白帮了吗?白帮是奔着财政总长去的,算是……算是正好救了柳映微……哎哟喂,清和,你打我做什么?”

    “吾同映微讲电话,管侬啥事体?!”

    “好好好,不管我的事,你们讲,你们讲。”金世泽无奈道,“我去书房,不打扰你们说话,好伐?”

    “快走,快走!”沈清和不耐烦地抓着话筒,待金世泽离开,带上房门,方才急吼吼地质问柳映微,“你怎么在狄公馆啊?”

    “……柳映微,到底怎么回事,我和你才几天没见,你就睡到狄息野旁边啦?”

    “侬瞎讲八讲!”柳映微心虚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什么叫我睡到狄息野身边了?”

    “你别以为我不晓得!”沈清和得意地宣布,“这条电话线是内线,直通狄息野的卧房……金世泽全告诉我了!”

    “……你在狄息野的卧房里!”

    “是……是内线?”柳映微抱着电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啊呀,清和,两个乾元为什么要装内线呀?”

    沈清和安静了几秒,气咻咻地大叫:“他们能有什么好事?肯定是约着去找小明星!”

    “……映微哦,吾跟侬讲,乾元都勿是老实人!”

    “嗯,乾元都勿是老实人。”柳映微深以为然,然后抬头,与端着早饭进屋的狄息野大眼瞪小眼。

    “哼。”他率先在沈清和的喋喋不休中回过神,“吾才勿要嫁把乾元!”

    狄息野:“……?”

    狄息野酸溜溜地问:“侬勿嫁把乾元,那要嫁把哪个?”

    “管侬啥事体?”

    “好好好,不关我的事。”乾元边讨饶边放下手里的早饭,“映微,你早饭喜欢吃中式点心,我都给你拿来了……蟹壳黄是热的,趁热吃。”

    柳映微别扭地“嗯”了一声,手指绕着电话线转了几下,不等狄息野再说什么,就开始赶人走:“我讲电话呢。”

    狄息野只得退出卧房。但乾元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劲。

    电话是内线,能打通的,也只有金家的金世泽了。

    金世泽会给他家映微打电话吗?

    那当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