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金世泽有个出身沈家的好老婆,沈清和。

    狄息野念及此,小跑到书房,绕着放电话的书桌焦急地踱步。待时间差不多,下人也来说柳家的小少爷开始用早饭了,他连忙给金公馆打去了电话。

    这回,总算是金世泽接的了。

    “怎么回事?”狄息野倚在书桌前,咄咄逼人,“金世泽,你老婆都教了我老婆些什么?!”

    金世泽一噎:“什么老婆不老婆……”

    继而反应过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沈清和才不是……哎哟喂,别说我了,几天没见,柳家的小少爷就成你老婆了?”

    “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狄息野望着紧闭的书房门,暗暗磨牙,“映微方才都开始说,不要嫁给乾元……他不嫁给我,还想嫁把哪个?”

    金世泽猜测:“许是柳老爷子大张旗鼓接回柳公馆的那个什么,柳映微的表哥?”

    “不可能!”狄息野矢口否认,“我瞧见过映微表哥,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金世泽纳闷了:“你晓得柳家的小少爷喜欢什么类型?”

    “晓得啊!”

    “啥宁啊?”

    “吾啊。”

    金世泽默了默,隔着电话线,听不出狄息野是认了真,还是单纯开玩笑,干脆提醒:“你不是只喜欢中庸吗?”

    乾元细细回忆:“你以前和我说过,对坤泽不感兴趣,还说什么……对,你说咱们乾元一闻到坤泽的信香就发疯,简直比禽兽都不如。”

    “……白二爷,你可别赖账啊,这话当真是你亲口说的!”

    “解释了你也不懂。”狄息野不愿将柳映微与自己曾经私订终身的事情说出去,只能扯着嘴角含糊其辞,“反正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柳映微。”

    “听不明白。”金世泽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实话实说,“不过我家清和的确和柳映微关系好,以前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他俩在一个美专念书,下学了就一起回家,没事的时候,常常撇下我,去戏院听戏呢。”

    狄息野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关系这么好啊?”

    “老好啦。”

    “那你能老实点,在家多陪陪沈清和吗?”

    “啊?”

    “啊什么啊?要不是你成天跑出去找小明星,沈清和也不至于天天拉着映微出去听戏。”狄息野恨铁不成钢,“说你是小开,你还真当小开啊?!”

    金世泽气恼地反驳:“什么叫当小开?阿拉爸爸在衙门里当差,吾就是真小开!”

    “是啊是啊,真小开。”狄息野没好气地冷笑,“你且等着吧,要是沈清和发现你成日出去找小明星,不知道要怎么闹呢!要我是他,铁定和你离婚!”

    “啊呸呸呸。”金世泽大呼晦气,“白二爷,你自己婚姻不顺,也别诅咒我啊?我和清和好着呢!”

    “……再说了,我家清和什么都不懂,你和他说小明星,他当你说舞台上唱戏的花旦。他就算真的在什么舞厅撞见了我,也不会生气的。”

    “但愿吧。到时候真离婚了,谁难过,当真不好说。”狄息野“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但狄息野没心思去想金世泽和沈清和的婚姻。

    他自个儿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而婚姻的另一位当事人柳映微用完早饭,换上了旗袍。

    没下雨的时候,狄公馆瞧着没有那么阴郁,连窗户外的花园都格外地郁郁葱葱。

    他站在窗边瞧了会儿,见下人们抬着阳伞出现,料定是狄夫人要来了。

    果不其然,一刻钟之后,穿着明黄色运动服的狄夫人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狄夫人拎着网球拍,带着个年轻的姑娘,在草坪上打网球。

    柳映微估摸着时间,转身下楼去向狄夫人问好。

    他是守规矩的人,加之姆妈耳提面命,总觉得没成婚就住进狄公馆不合礼数,故而站在狄夫人面前,颇为窘迫。

    “映微啊,”狄夫人则不然,她恨不能狄息野今日就娶了柳映微,好巩固狄家在衙门里的地位,态度一反常态地热切,“我都听说了。你运气不好,在礼查饭店吃饭,撞上了白帮闹事……你放宽心,上海滩的地界上,还没有人能欺负我们狄家的人。”

    柳映微去礼查饭店,是为了见财政总长,虽说他本身完全没有与之深交的心思,但面对着联姻对象的姆妈,面上还是火辣辣地烧起来:“狄夫人,我……我还不是狄家的人。”

    “迟早的事。”狄夫人微笑着拉住他的手腕,“会不会打网球?我瞧你身子弱,该多运动运动。”

    柳映微说:“会,但打得不好。在美专的时候,每个星期五的下午,老师都会带着我们打网球。”

    “美专是个好学校。”狄夫人满意颔首,“我听说好些衙门里的人都把子女送去念书。对了,那个嫁进金家的沈清和不是也在美专念书吗?”

    他心里一惊,没想好如何作答,狄夫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错,我也觉得现在是新时候了,没必要将坤泽再关在家里。”

    “……都是人,都该念书!”她边说,边点着身边的那个姑娘,“听到没有?下学期给我回学校宿舍住着,不许自己出来租房,简直是瞎胡闹。”

    柳映微顺着狄夫人的目光望过去,对上了一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

    少女穿着粉白色的运动服,站在阳光里,甜甜地对他笑。

    “这是我娘家姐姐的女儿,百香。她与你同岁,”狄夫人介绍道,“上的是中法合办的女校,管得比你们美专还严格,平日里都出不来的。”

    “你好。”百香将手里的球拍换了只手,大大方方地与柳映微右手相握,“我听说过你。我认识顾荀。”

    柳映微猛地抬头:“你——”

    “我也是乾元。”百香笑眯眯地松开他的手,“去你们学校参加过几次诗社的聚会,不过,很遗憾,都与你错开了。”

    柳映微不安地搓着手指,眼神飘忽游离:“他……提起过我?”

    百香欣然点头:“当然。你很优秀,对诗歌的见解异于常人,大家提到你,都赞不绝口呢。”

    “这样……”柳映微偷偷瞥了狄夫人一眼,见其没有起疑心,方才松了口气。

    “映微,你们在阴凉的地方说说话,我先去打一球。”狄夫人手里握着冒着气的汽水,嘱咐他不要被晒伤,“要是觉得热,就先回公馆吧。”

    百香抢着说:“姨妈,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当然要照顾好。”狄夫人微微皱眉,“你虽是乾元,可也是女儿家,不要胡闹,晓得吗?”

    “晓得,晓得。”百香满口应允,一等狄夫人离开,就拽着柳映微跑回了狄公馆。

    “热死了。”她大大咧咧地甩开球拍,喊了下人替自己拿冰的可乐,然后一头栽在客厅的沙发上。

    “不要喝太冰的,对身体不好。”柳映微留也不是,去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喃喃,“喝得太急,会胃疼。”

    趴在沙发上的百香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怪不得顾荀喜欢你。”

    “不是,我——”

    “别急啊,我不会同姨妈讲的。”百香坐起身,理了理压出褶子的短裤,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微红的面颊,“顾荀喜欢你,是他的事情,与你无关,也与我无关,最多吧……和我们家那不成器的二少爷有关。”

    柳映微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狄息野没有不成器。”

    百香继续笑。

    他自知失态,咬着唇不吭声了。

    倒是百香,笑完,愈发执着地瞧他的脸:“我现在明白顾荀为什么喜欢你了。”

    “……我也喜欢你。”

    “什么?”柳映微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身后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映微!”狄息野火急火燎地扯住他的腕子,将人扯到身后,继而忌惮地打量百香,“你对我老婆胡说八道些什么?”

    看不见柳映微,百香兴趣缺缺地收回视线,重新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打趣:“别急啊,阿拉映微说要嫁把你了吗?”

    “他迟早会嫁给我!”

    “哼,那就等嫁了再说。”百香转了个身,眉眼弯弯地对柳映微抛了个飞吻,“映微,改天见!”

    被狄息野护在身后的柳映微眨眨眼,小声回了句:“改天见。”

    这下可不得了,狄息野直到将他拉回卧房,都耿耿于怀:“你和她约了见面?”

    “没有啊。”柳映微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神态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聊得来而已。”

    狄息野胸口一窒:“聊得来?”

    “嗯。”

    “映微,你同谁都聊得来,就与我聊不来。”乾元背靠着卧房的门,委屈至极,“你不是说不嫁把乾元的吗?她……她也是乾元啊。”

    “你也是乾元。”柳映微想说,不嫁把乾元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但等抬头,对上狄息野发红的眼眶后,他到底没能继续说下去。

    “侬是水做额?”他懊恼地别开脸,“阿拉坤泽都么侬眼泪水多!”

    “那你答应我,不嫁把旁人!”

    柳映微叉着腰反驳:“我就算不嫁把旁人,也不一定嫁给你。你把眼泪水收回去!”

    狄息野狼狈地扭开头:“映微,你对刚见面的人那么好,怎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怎么就……”柳映微一时语塞,半晌,反应过来,“狄息野,我就和百香说了两句话,你就说我对她好,你怎么不想想以前?”

    狄息野几步走到柳映微面前:“以前……”

    柳映微却不想听狄息野说话了,抱着胳膊生闷气。

    狄息野窘迫地摸着鼻子,抬起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落在柳映微的腰间,而是轻轻地触碰他的肩膀。

    “以前,你很欢喜我的。”狄息野小声道,“映微,你说过,要嫁把我的。”

    可那是以前。

    柳映微想嫁的,是白连余。

    如今在他的眼里,狄息野是狄息野,白连余是白连余。就算他们真的是一个人,他也没有办法将他们当成同一个人看待。

    柳映微想到关于狄息野的传闻与报纸上洋洋洒洒的花边新闻,刚有所软化的心又硬了起来。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二人的交谈还是以不欢而散告终。

    狄息野自知理亏,不敢再触他的霉头,却也不想放任他去见同为乾元的百香,就亦步亦趋地跟在柳映微的身后,但凡柳映微表现出丁点的不耐烦,狄息野眼眶里都会泛起雾蒙蒙的水汽。

    柳映微忍了又忍,每每对上狄息野隐忍的目光,心里的火气都不自觉地憋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狄息野是故意的。

    可即便是故意的,狄息野也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柳映微拿狄息野没办法,就像两年前的央央,爱白连余也爱得毫无办法。故而他只能沉默,用沉默筑起高墙,以防心软,真就这么陷进爱情的陷阱里,然后再被狠狠地伤一次心。

    如此到了晚上,柳映微终是得以甩开狄息野,独自去客厅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