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你了,舍弟脾气不好,以后怕是要你多担待呢。”

    轻蔑的笑声由远及近,柳映微循声回头,看着陌生的乾元从狄公馆的楼梯上走下来,猜出了他的身份。

    “我是狄息野的兄长。”狄登轩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日后都是一家人,你唤我一声大哥就好。”

    柳映微抿了抿唇,没应声。

    倒是紧跟着狄登轩下楼的百香接过了话茬:“什么大哥,人家还没嫁过来呢,直接叫你大哥,不合礼数。”

    “你一个姑娘家,穿成这样,成何体统?”狄登轩显然没有料到身后有人,微微一惊,“百香,姆妈接你来狄公馆,是心疼你在女校学习辛苦,不是让你出来胡闹的。”

    柳映微白日见过的女乾元换了一身男士骑士服,拎着马鞭跳下了最后几级台阶:“你管我?”

    言罢,站在了柳映微的身前,挡住了狄登轩的视线:“你那个不成器的未婚夫呢?”

    一下子面对两个乾元,柳映微有些不安,他后退了一小步,用只有百香和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让他跟着我……他现在应该还在卧房里。”

    百香挑眉:“他倒是听你的话。”

    “我——”

    “不过,在狄家,还是让他跟着你比较好。”百香将马鞭放在了茶几上,转而拉住他的手腕,“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吃夜饭。”

    “……大哥,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狄登轩猜不透百香的心思,若有所思地摇头,“我今夜约了衙门里的几个部长,现在就要出门。”

    百香还是那副毫无顾忌的模样,听了狄登轩的话,点点头,拽着柳映微离开了客厅。

    “狄家没几个好人,你胆子可真大,敢一个人在公馆里晃。”

    柳映微踉踉跄跄地跟着百香,望着女孩儿瘦弱的肩膀,纳闷道:“你也是狄家人呀。”

    “所以,我也不是好人啊。”百香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无奈地转过身,毫无预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我带你走,你就跟着走?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要是咬了你,你找谁说理去?”

    “哎呀……哎呀呀!”柳映微在被百香搂住的瞬间,像只熟透的虾米,抱着胳膊蜷了起来。

    他从未遇见过女乾元,即便知道百香的性别,也没将她当作可以与自己结契的人。

    柳映微还当她是小姑娘呢!

    “逗你的。”百香盯着柳映微红彤彤的耳朵,笑得合不拢嘴,抬手推开他身后的门,“你这么天真,也就只有狄息野心甘情愿地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百香闪身进了餐厅,留柳映微一人呆愣在原地。

    他哪里牵着狄息野的鼻子走了?

    明明……明明是狄息野欺负他。

    “映微来了?”

    不等柳映微想明白百香话里的意思,狄夫人的声音就从门内传了过来。

    他连忙跟上去:“狄夫人。”

    洛可可风格的水晶吊灯照亮了红木餐桌。

    狄夫人端坐在桌前,盘着一串莹润的佛珠:“坐在我身边吧。”

    柳映微没办法拒绝,暗叹口气,于狄夫人身边落座。

    “百香,你这是要去做什么?”狄夫人欣慰的目光自他身上滑过,落到百香身上时,就变了味道,“天黑了,还要去马场?”

    “嗯,约了人。”百香伸手,从精美的餐盘里捏了个小小的番茄塞进嘴里,含糊其辞,“姨妈,我先走了。”

    “这孩子……”狄夫人阻拦不及,懊恼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柳映微的身上,“家里全是乾元孩子,倒是难管教得很。”

    柳映微心里一沉,晓得这是要自己接话的意思,便柔柔开口:“乾元有乾元的好处。”

    “我还是欢喜你这样恬静的孩子。”

    柳映微勾了勾唇角,垂下的眼帘敛去了眼底的艳羡。

    柳映微才不是什么恬静的孩子。他若是守规矩,两年前就不会不顾名节地与白连余厮混。

    他只是为了姆妈和柳家,早早地抛却了真实的自己。

    “只是,你这样乖巧,日后怎么管束息野?”狄夫人摸了摸柳映微的头,“他……”

    狄夫人自不会直说狄息野的后颈受过伤,更不会说狄息野发起疯来,差点要过坤泽的性命,她只意有所指道:“他和寻常乾元不太一样。”

    事关狄息野,柳映微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你要是觉得他脾气不好,就去找家里的大夫。”

    “大夫?”可狄夫人的话说得云里雾里,让柳映微摸不着头脑。

    脾气差,找大夫有什么用?

    然而,狄夫人不欲细说,且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对狄息野的难以掩藏的不满:“不提也罢。对了,映微,你见过我的小儿子吗?”

    狄夫人明显来了兴致,将佛珠“啪”的一声按在餐桌上,扭身唤来几个丫头,让她们去找小少爷。

    “都这个点钟了,快点让他来吃夜饭。”狄夫人一改提起狄息野时的冷漠,忧愁又骄傲地念叨,“吃完饭,还要去练钢琴呢……新来的家庭教师说我们小少爷有天赋,别人学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学会的曲子,他三四天就能学会呢。”

    “……映微呀,你会弹钢琴吗?……啊,会一点?那可太好了,待会儿吃完饭,你同我一起去看他练琴,好不好?”

    “我……”柳映微哪里想去看什么狄家的三少爷练琴?他目光闪烁,瞥见一道刚走到餐厅门前的身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着头皮拿来做幌子:“狄夫人,狄……狄息野说,晚上要带我去听戏。”

    “嗯?”狄夫人的脸瞬间冷下来。

    她不满地瞪向刚进屋的狄息野:“你要带映微出去?”

    刚进屋的乾元压根不知道柳映微说了些什么,却毫不犹豫地颔首:“是。姆妈,你不要怪他,是我想带映微去的。”

    继而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身侧。

    他臊得面颊发红,不住地抠着交握在身前的手指。

    “你当真要带他去听戏?”狄夫人审视的目光不住地在他们二人身上游走,觉得一直陪小明星厮混的二儿子不可能这么快转性,忍不住疾言厉色地呵斥,“息野,我警告你,不要胡闹!”

    “姆妈想到哪里去了?”狄息野自嘲地勾起唇角,“我是真的想和映微出去。”

    狄夫人自是不信,撂下一句“最好如此”后,起身离开了餐桌。

    诡异的气氛自打狄息野出现,就在餐厅里弥漫。

    “狄夫人,您……不吃夜饭吗?”柳映微瞧瞧半低着头的狄息野,又看看即将离开的狄夫人,出声询问,“吃完饭,您还要去看小少爷呢。”

    “见了不想见的人,我没有胃口。”狄夫人对着柳映微,态度还算缓和,“好孩子,你多吃些,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千万不要拘束。”

    “可是……”

    “不必劝她。”狄息野见怪不怪,“映微,夜饭合不合胃口?要是不合胃口,我带你出去吃。”

    柳映微望着狄夫人离去的背影,终于确认,这对母子的关系很糟糕,随口问:“你现在怎么同意我出门了?”

    “我陪着你。”狄息野觍着脸答,“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那好,我想去骑马,你也带我去吗?”

    他原只是怄气,还带着开玩笑的成分在。

    毕竟,谁会允许坤泽骑马呢?那是乾元才能做的事。

    漂漂亮亮,娇娇弱弱的坤泽,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至多坐在看台上,打着遮阳伞看乾元们在赛道上驰骋。  他觉得,狄息野也是这么想的。

    “好,我带你去。”

    却不料,乾元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从座椅里拽了起来。

    稀里糊涂离开狄公馆的柳映微一头扎进了深沉的夜色。

    今晚的风里,当真有白兰花的清香。

    从狄公馆坐车往西约五分钟,就有一处马场。

    狄息野打着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我小时候常来。”

    柳映微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皎洁的新月,自言自语:“这样啊……”

    “是狄家的马场,这几年虽然家里人不怎么来了,倒也没有荒废。”

    “……对了,映微,你以前骑过马吗?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我……”他在乾元的喋喋不休中回过神,眼神复杂,“狄息野,你为什么同意带我来骑马呀?”

    狄息野坦然道:“因为你想。”

    “可我是坤泽。”

    “那又如何?”狄息野失笑,“映微,你是坤泽还是中庸,于我而言都没有任何的区别。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陪你去做。”

    柳映微的心里像是揣了只顽皮的兔子,这只兔子随着狄息野的话,在心房里怦怦乱跳。

    他不愿承认自己感动,别扭地嘀咕:“油腔滑调。”

    “只对侬咯。”

    “侬额人就是阿扎里,吾不信!”

    “映微,侬哪能老介个说吾?”

    “勿谈了!与其信侬,吾情愿信——啊呀!”吵着吵着,柳映微的注意力被车窗外的马场吸引。他趴在车窗上,兴致勃勃地喊:“到了呀。”

    “嗯,到了。”狄息野将车停在马场外,领着柳映微去换骑士服。

    柳映微还没被认回柳家的时候,骑过几次马,但也只是趴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在路上随意溜达罢了。如今,他被狄息野按坐在椅子上,等着对方在衣柜里寻合适的骑士服,当真品出几丝新奇的味道。

    “不知道你喜欢骑马,没有提前准备……以后给你量身定做一套骑士服,好不好?”狄息野抱着一套骑士服走到柳映微身边,示意他换上,“这身衣服是我小时候穿过的,你且试试。”

    柳映微端坐在木凳上,头上悬着一盏明晃晃的吊灯。

    过分苍白的灯光照得他的雪肤近乎透明,丹凤眼里的光也愈发清冷。坤泽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用手扯了扯狄息野的衣袖:“我穿着旗袍呢,你找个地方让我换衣服。”

    狄息野不自觉地吞咽口水:“整个马场就这么一间小屋子,你要上哪里去换衣服?”

    “那我也不能当着你的面脱旗袍呀!”

    “映微,你身上什么是我没见过——”乾元话没说完,就被柳映微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只能将剩下的话收回去,主动转身:“我背对着你,绝对不乱看。”

    “你要是乱看,我就再不理你。”柳映微待狄息野转身,挑剔地拎起了骑士服。

    狄息野年幼时穿的衣裳保存得很好,看起来经常有人打理。柳映微扒拉了两下红色的上衣,又拎着黑色的长靴看了片刻,听到身后狄息野蔫了吧唧地询问,是不是嫌弃自己。

    “我只穿过一次。”狄息野诚恳道,“穿完,就让人清理好收在柜子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拿出来清洗。”

    “不是嫌弃你。”柳映微顿了顿,伸手解开旗袍的盘扣,“只是……狄息野,你把灯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