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不错!”狄老爷反常地称赞起他来,“如今虽是新时候了,但乾元和坤泽也该适当地保持距离。尤其是坤泽,若是成婚前被别的乾元——”

    “咳咳。”狄夫人适时地轻咳,打断了狄老爷的话,“息野,你有没有看过柳家小少爷的后颈?”

    狄息野隐隐不安起来:“姆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说你们已经有了婚约,但你们毕竟还不是真夫妻,就算真的忍不住,也不该……”狄夫人默了默,想了个含蓄的说辞,“你们应该发乎情而止乎礼。”

    “我没有。”狄息野挺直腰背,语气严肃,“姆妈,我回国以来,虽说与柳家的小少爷见了几面,但从未咬过他的后颈,更不用说结契。你也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柳家的小少爷要怎么做人?”

    狄息野说的不是假话。

    他与柳映微虽有过肌肤之亲,但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柳映微也并非坤泽,他就算咬过对方后颈,又怎么会留下痕迹?

    再者,狄息野回国以来,生怕被柳映微厌弃,完全不敢逾越半分,做什么都听话得要命,哪里会背着众人,偷偷和坤泽把契给结了呢?

    狄息野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姆妈,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你没有和柳映微结契,姆妈很高兴。”狄夫人虽然这么说,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更加忧虑,“可是刚刚有传闻,说柳家的小少爷的后颈上已经有了花纹,是和别人结契的标志。”

    “什么?!”姆妈的话宛若晴天霹雳,直炸响在狄息野的耳畔,让他嘴角的笑意彻底僵硬。

    乾元眼前发黑,四肢发麻,生生呆立在了当场。

    “姆妈,你在说笑吧?”

    狄息野很快反应过来,强笑着摇头:“映微的后颈怎么会有花纹呢?”

    他逐渐找回了理智,起身望着神情严肃的父亲与幸灾乐祸的狄登轩,想要说自己要出门一趟,但话未出口就被叫住了。

    狄老爷眉头紧皱,看样子已经将传言信了大半,或者说,狄老爷并不在乎传言是否为真。只要这个传言在,柳映微就难进狄家的大门了。

    “婚礼定在下月初三还是太赶了些。”狄老爷用眼神示意狄息野坐回到沙发上,“传闻是假的,最好,但若是真的,我们狄家怎么能让这样的坤泽进门?”

    即便是联姻,狄老爷也不愿意让一个已经偷了人的坤泽嫁进狄公馆。

    倘若柳映微当真不检点,狄家岂不是沦为整个上海滩的笑柄了?

    “父亲!”狄息野闻言,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已经定好的婚期,怎么能说推迟就推迟?”

    事关柳映微,他顾不上惺惺作态,态度强硬道:“不能推迟,我今日就要把他接回来!”

    “胡闹!”这回,不等狄老爷开口,狄夫人先厉声呵斥,“谁允许你今日就将他接回家?”

    “……息野,”她吼完,稍稍放松了语气,“即便你与柳家小少爷的婚事不推迟,也断然没有提前的道理。”

    “……成婚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且不说聘礼尚未送进柳家的门,他们柳家嫁少爷,也有柳家的排场,不可能轻易就将柳映微交到你的手里的。”

    狄夫人字字句句都像是为狄息野着想,实则还是不愿意他娶柳映微:“再说了,你不是不欢喜这桩婚事吗?”

    “……既然不欢喜,那就再等等,说不定,还能遇到你更欢喜的坤泽。反正我与你父亲也是不着急的。”狄夫人循循善诱。

    站在一旁的狄登轩就没有那么好心了,直言:“二弟,你总不能娶一个被别的乾元碰过的坤泽吧?”

    砰!

    狄登轩话音刚落,脚边就砸下了一个烟灰缸。

    “胡闹!”狄老爷眼皮子一跳,继而敲着沙发的扶手,怒吼,“我还在这里,你闹给谁看?”

    “我要娶柳映微,”狄息野无视了狄老爷,环顾四周,冷声宣布,“今天就要娶。父亲,姆妈,还有大哥,你们都知道,我是个疯子。”

    他用“疯子”二字形容自己时,目光缓缓地滑过了家中三人的面庞——狄老爷面露厌弃,狄夫人垂头不语,至于狄登轩,还是一贯的不屑。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疯子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你是在威胁我吗?”狄老爷不可置信地仰起头,望着已经比自己高大了不知道多少的次子,“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我的同意,就算你将柳映微带回了公馆,他也永远不可能做我们狄家的二少奶奶?!”

    “这样啊……”狄息野了然地点头,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

    他早已料到了这样的局面,将骨节分明的双手交叠在膝前,长舒一口气,神情渐渐坚定,肩膀一抖,似是褪去了一层皮,浑身的气势都不一样了:“既然父亲这样说,倒是提醒了我,有一件关于狄家的事,我一直没有说。”

    可惜狄老爷不将狄息野当回事,全然没发现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顽劣的次子,而是上海滩传说中的白二爷,但见狄息野神情狠厉,他气极反笑:“好!好!好!”

    狄老爷连说了三声“好”:“你说!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能说出什么关于我们狄家的事来!”

    “嗯,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狄息野并不在乎狄老爷的态度,还欣然承认,“我比不得大哥,胜券在握,可惜啊——”

    “可惜什么?”狄登轩没料到他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自己头上,隐隐不安起来,“二弟,是你的未婚夫偷了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听到狄登轩再次用言语羞辱柳映微,狄息野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将烟灰缸扔过去。

    低沉而阴冷的声音从男人的嘴里吐出来,带了几丝明显的玩味:“大哥,你是不是接到调令,准备早早去衙门?”

    狄登轩闻言,扬起下巴,自负地睨着坐在沙发上的狄息野:“现在上海滩还有谁不知道,财政总长的位置是我的?”

    “那我就要在这里提前恭喜大哥了,”狄息野抬起手,随意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恭喜大哥还能再多做一会儿的美梦。”

    “你!”狄登轩接任在即,听不得他晦气的诅咒,气得鼻歪眼斜,又顾及狄老爷和狄夫人都在,便强压下了涌到嘴边的咒骂,只道,“我拿你当兄弟,你怎么能诅咒我呢?”

    狄息野不以为意。

    狄登轩眼珠子一转,扭身跪在狄老爷面前,痛哭流涕:“爹!您瞧瞧二弟,我这个当哥哥的本不该同他计较,可这大好的日子……”

    他假惺惺地抹着眼泪:“这大好的日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就是二弟在咒我吗?!”

    狄老爷比狄登轩更看重财政总长的位置。他老人家还想大儿子靠着这个位置,压过金家一头呢!

    “混账东西!”狄老爷的怒火再次被狄登轩的哭嚎点燃。他命人拾起掉落在地毯上的烟灰缸,直直地向狄息野砸去。

    这一下,是对着脑袋砸的,家中竟无人阻拦。

    狄息野微偏了头,感受着烟灰缸带着寒意蹭过耳朵,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寒:“父亲。”

    他叹了口气,平日里在家中装出来的纨绔模样逐渐退去,露出了藏在内的血腥皮囊:“父亲!”

    狄息野又重重地唤了一声狄老爷。

    “你糊涂啊!”他笑,“财政总长的位置那么多人盯着,为何就落到了大哥的头上?”

    狄登轩插嘴道:“因为白帮的人帮我!”

    “白帮的人为何帮你?”狄息野的眼睛猛地一眯,刺向跪在狄老爷脚边的狄登轩,“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白帮的人帮你?”

    “我——”

    狄息野讥笑摇头:“你不会以为白帮会不求回报地帮助你上位吧?”

    白帮出面之事固然蹊跷,但狄登轩并非没有想过,他兀自挣扎:“许是等我上任了,他们就有求于我呢?”

    狄息野依旧在笑:“白帮连前任财政总长都不放在眼里,还会在意你一个刚上任,在衙门里脚跟都站不稳的狄家大少爷?”

    “你到底想说什么?”狄息野的话戳中了狄登轩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

    他怎么会想不到白帮的插手有蹊跷呢?

    可他太在乎财政总长的位置了。

    他想要权力,想要狄家的掌控权,想要狄老爷的一切,所以他视狄息野为眼中钉,哪怕狄息野伤了后颈,被送去德国两年,看起来早早与狄家的掌权者的位置无缘,他依旧不能完完全全地放心。

    毕竟,两年前的狄息野还不是这副颓然的模样。

    乾元身上的锋芒即便短短地绽放了须臾,也令狄登轩忌惮。

    所以他必须成为财政总长。

    “我想说什么……兄长很快就知道了。”狄息野将左腿随意地搭在了右腿的膝盖上。男人单手托着下巴,似是在听公馆外的动静。片刻,不等狄登轩再度开口询问,客厅外已经冲进来一个满脸惊慌的小厮。

    “老爷,夫人,出事了!”

    “出什么事?”狄老爷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当即就对着小厮劈头盖脸地骂过去,“这里是狄公馆,我还在,未来的财政总长也在,能出什么事?!”

    “狄老爷。”回答这个问题的,却不是小厮。

    巡捕房的警长从小厮身后走了出来。他拿着一张逮捕令,先对着屋内的众人行礼,再坦坦荡荡地宣布:“狄老爷,贵公子涉嫌几桩杀人案,我得带他回衙门了。”

    “杀人案?!”狄老爷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涉及杀人案?”

    再者,这年头,他们这样出身的人家,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

    所谓的杀人案,不过是一个将狄登轩带去衙门的借口罢了!

    狄登轩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笑着摊开手:“一个小小的巡捕房的警长也敢逮捕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狄大少爷。”警长的目光隐晦地滑过狄息野,继而微微一笑,“我的确职位不高,可这份逮捕令,您瞧瞧签名的人是谁。”

    警长示意身边吓得浑身颤抖的小厮将逮捕令递到狄登轩的手上。

    狄登轩起初还一脸的不屑,但等他真的看清了逮捕令上的签名,面色唰地白了,连手指尖都止不住地哆嗦。

    狄老爷眼见形势不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逮捕令。

    “这——”狄老爷的反应比狄登轩大多了——他直接两腿一蹬,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逮捕令上赫然写着大总统的签名。

    “我……我没有……”狄登轩气焰全消,也顾不上颜面了,双膝一软跪在警长面前,涕泗横流,“我没有杀人!”

    警长“好心”地扶起他:“使不得,狄大少爷,使不得啊!”

    “……可您也晓得,这几日,衙门里想要当财政总长的人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死特了。您说,白帮为什么就杀他们,不杀您呢?大总统怀疑您,也是没办法的事。”

    警长的安慰聊胜于无,且带着浓浓的幸灾乐祸的味道,狄登轩眼神恍惚地瘫坐在地上,直到被带走,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他明白,自己要完啦!

    因为他现在说自己和白帮没有关系,已经没人信咯。

    狄家乱作一锅粥之际,警长暗中向狄息野的方向扶了扶帽檐。

    狄息野以点头回敬,待他再回头时,狄老爷已经被掐着人中,硬生生地掐醒了。

    狄老爷晕了短短几分钟,思绪也清醒了。

    他粗鲁地推开围在自己身边的下人,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狄息野:“是你……是你,对不对?”

    “……对,一定是你!”狄老爷差点咬碎一口牙,“整个狄家,除了你,谁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一定是你,联合了金家,蛊骗了大总统……你……你个逆子!”

    狄息野不知何时端上了一盏茶,不急不缓地抿着:“父亲想说什么?”

    “你……你疯特了!”狄老爷见他的神情,便知自己猜测不假,怒急攻心,捂着心口止不住地咳嗽,像是要将胸腔里的空气全部咳出来,“你……咳咳……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的亲哥哥!若是他惹了祸,我们全家……全家都要……咳咳!都要陪葬!”

    “我晓得。”狄息野放下了搭在膝盖上的腿,感到稀奇地反问,“父亲,我刚刚不就说过了吗?”

    他欣然微笑:“我是个疯子。”

    乾元故意放轻的话语声宛若吐着芯子的毒蛇,温凉地缠绕上狄老爷的耳朵。

    “不要惹疯子,因为疯子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