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老爷子的漫骂淹没在警车离去的轰鸣声里。

    狄息野将茶碗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悠闲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掩去了他眼底的轻蔑。

    他宣布:“现在,我要去接我的坤泽了。”

    “你……你不许……”狄老爷子用力攥着沙发的扶手,靠着一条手臂,勉强将上半身支了起来,“你不许去!”

    狄息野脚步微顿:“父亲,现在您该担心的,不是我的婚事,而是兄长的性命了。”

    “混账,要不是你……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咳咳!”狄老爷话未说完,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我?”狄息野摇头,“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可没逼着大哥去当什么财政总长。”

    “你……你糊涂,你让我们狄家蒙羞,你……你——”

    “父亲是想说,我太让你失望了吗?”狄息野顺势接下话茬,浅笑摇头,“这话,两年前我就听腻了。”

    狄老爷子满是恨意地盯着狄息野的后颈:“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让我和你姆妈失望的事?”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狄老爷子能在衙门中有今日的地位,心机不可谓不深,即便已经气到七窍生烟,依旧能在最后时刻压抑住所有的怒火,试图为狄登轩和狄家搏一条出路,“家产,婚事,你有什么想法,为父都愿意满足,狄登轩毕竟是你的哥哥啊!”

    狄老爷子痛心道:“你可知,他去见大总统,性命难保,咱们狄家……也完特了!”

    狄夫人也在一旁冷着脸帮腔:“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糊涂的儿子!”

    早早做好同狄家人撕破脸的准备的狄息野在听见姆妈的话后,冷硬的心不可避免地抽缩了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

    就算狄登轩做错了一万件事,就算狄登轩害得整个狄家万劫不复,父亲和姆妈也不会在乎一个曾经拼了命地要娶中庸,甚至不惜抠破了后颈的儿子。

    而今狄家岌岌可危,他们埋怨的,居然还不是利欲熏心的狄登轩。

    他们只怪狄息野多事,怪他不顾手足之情,怪他冷血残酷……归根究底,他们怪他还活在这个世上。

    狄息野奇迹般地不觉得痛苦——两年前该痛的,他都已经痛过了。现在,他只想去见柳映微,只想将坤泽变成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只想亲自带着柳映微站在姆妈的面前,冷静又暗喜地宣告,坤泽不是别人的人,而是他一个人的坤泽。

    “你……不许走!”

    眼瞧着狄息野快要走出公馆,狄老爷子步履蹒跚地追上来:“你……你叫我和你姆妈怎么办?你真叫我们看着你兄长去死?!”

    “……你要你爹我在衙门里怎么做人?!”

    狄息野躲开了狄老爷子伸来的手。

    狄老爷子摇摇晃晃地站定:“你……你与虎谋皮,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他话音未落,就被风风火火地跑进公馆的金世泽接下了话茬:“哟,狄老爷,您口中的‘虎’,可是说我?”

    金世泽嬉皮笑脸:“哪能个样说吾?”

    “侬果然!”狄老爷看见金家玩世不恭的少爷,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没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摇摇晃晃地向后踉跄而去,“侬果然和金家勾结……狄息野,侬疯特了!侬……侬伐想要狄家额家产了?!”

    狄老爷五雷轰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阿拉狄家……阿拉狄家真要完在侬手里了!”

    在狄老爷看来,与金世泽关系密切的狄息野再也不会放过狄登轩了。

    他想得的确不错。

    自打两年前被送去德国接受治疗,狄息野就没想过要与同父异母的兄长好好相处。

    “糊涂啊!”眼见求情无望,狄老爷子开始瘫在地上撒泼,“侬兄长没特了,侬在衙门里能有啥额建树?侬……侬是阿拉狄家人,大总统会把财政总长的职位给侬?侬……侬气死吾算了!”

    “谁说我是狄家人?”狄息野终是施舍给了狄老爷一句回应。

    他冰冷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狄老爷的身上,而是惋惜又遗憾地望向了狄夫人:“姆妈,你是不是也忘了,你曾经是哪家的人?”

    心中被恨意与不甘充斥的狄夫人起初并没有听明白狄息野话里的意思,她攥着从手腕上退下来的佛珠,咬牙切齿:“当初,就不该让你回国!”

    狄息野见姆妈全然忘记了外祖父的姓氏,对狄家也再无留恋,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狄公馆。

    金世泽见状,连忙跟上去:“二爷……哎哟,狄息野!”

    眼见男人不搭理自己就要往车上跳,金世泽不得已,扯着嗓子喊:“狄息野,你不要你老婆了?!”

    “谁说我不要?!”狄息野闻言,当即双目赤红地反驳,“你别耽误我时间,我要去娶映微!”

    “你还娶……”金世泽短暂地愣神过后,长舒一口气。

    他跑到车边,扶着车门感慨:“那就好。我家清和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来找你呢!”

    沈清和和柳映微的关系不可谓不好,狄息野听见这个名字,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抬头去看金世泽。

    金世泽抓了抓头发,颇有些感慨:“事关柳映微,清和就理我啦……”

    金家的少爷心酸地叹了口气。

    今朝,原本是沈清和定下的谈和离的时候。

    金世泽千不愿,万不愿,也拗不过沈清和,只得苦着一张脸同夫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他想了无数种不和离的法子,却怎么也没料到,最后阻止他们和离的,居然是一则传闻。

    沈清和身边服侍的小厮冲进来,说外头都在嘲笑柳家的小少爷偷男人!

    “啪!”沈清和当即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苦着脸的金世泽都给吓了一跳。

    “瞎讲八讲!”沈家的小少爷拍完桌子还不够,腾地起身,不顾自个儿还穿着旗袍,一脚踹在凳子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金世泽的眼皮子狂跳不已。

    金世泽三两步蹿过去:“老婆,脚痛不痛?!”

    这时候的沈清和已经猜到,柳映微后颈上的花纹被发现了,急得眼睛冒泪,早将和离的事抛在脑后。

    他揪着金世泽的衣袖,哽咽着催促:“侬……侬去帮伊!”

    言罢,又觉得自己嫁的是个只会玩乐的少爷,颓然松手,拎着裙摆就要往屋外跑:“罢了,吾……吾去狄公馆!”

    金世泽哪里肯,拽着沈清和的手将他扯回怀里,语速飞快地帮他想办法:“不哭不哭,外头的传闻只是传闻,解释清楚就好了。”

    “侬……侬懂啥额?!”沈清和气红了一张脸,一方面知道柳映微的后颈当真有因狄息野而留下的花纹,一方面恼怒于乾元无所谓的态度,“阿拉坤泽伐像乾元,名声坏特了,哪能嫁人?”

    他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金世泽的胸口:“侬花天酒地,侬玩弄小明星,吾家还是要吾嫁把侬。可映微额名声坏了,狄老爷哪能让伊嫁把狄息野?”

    金世泽被怼得哑口无言,握住沈清和出了一层冷汗的小手:“我晓得了,你怕狄息野听了传闻不娶柳映微?”

    “当然啦!”沈清和反问,“侬要是听到吾有野男人,侬肯定伐娶吾!”

    “娶的。”金世泽脱口而出,“清和,我肯定娶你。”

    “侬……”沈清和被说得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抽手去捶坤泽的胳膊,“吾伐要听侬说胡话,吾要去救映微!”

    “好好好。”金世泽再次将他拢在怀里,“这样,清和,狄家那里,我比你熟悉,我去。你先去柳公馆,好不好?”

    金世泽考量着狄息野婚期将近,即将与狄家摊牌,不敢让沈清和一个坤泽去那等龙潭虎穴,哄着他去柳公馆:“狄老爷忌惮金家,就算不乐得见我,也不至于将我赶出来。”

    沈清和气呼呼地思忖了片刻,应允了。

    他也晓得,狄家不会忌惮自己商贾出身,就算去了,也大概率说不上几句话,便反反复复叮嘱金世泽:“要是狄息野敢伐要映微,吾……吾继续同侬和离!”

    金世泽无奈得快要说不出话了,一边穿皮鞋往公馆外跑,一边嘟囔:“我和你在一起,关他们什么事?”

    但这样的抱怨,金世泽是不敢让沈清和听见的。

    他家清和要是听见了,怕是会当场跳起来同他闹呢!

    “等等!”就在金世泽跑出金公馆的时候,沈清和又追了上来。

    乾元回头,见穿着旗袍的坤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裙摆开衩处若隐若现地露出两抹白光,仿若跃出水面的银鱼,他整颗心都开始怦怦跳动。

    他觉得自己傻,觉得自己瞎,这么好的坤泽,他以前居然还不想娶?

    金世泽傻傻地伸手,想要接住冲过来的沈清和。

    可沈清和跑到他面前就止住了步伐,气喘吁吁地吼:“见了狄息野,同狄息野讲,信他!”

    “信……信谁啊?”金世泽尴尬地收回胳膊,摸了摸鼻尖。

    “你傻特了?”沈清和蹦起来捶他的手腕,“信映微呀!”

    “哦哦,好。”金世泽乖乖应下,上车以后见沈清和还站在风里,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劝,“风大,你快回去,等会儿车来了再出来。”

    沈清和绷着脸不搭理乾元,待车开远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听了对方的安排。

    “哪能靠谱呀。”他垂着头捂住心口,嘟囔两声后,火急火燎地上车去柳公馆了。

    *

    “清和叫你信柳家的小少爷。”

    金世泽问:“二爷,您信的吧?”

    “废话!”狄息野一拳捶在方向盘上,“你老婆还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金世泽如实回答,且诚恳道,“二爷,我想过了,坤泽同我们乾元不一样,有些话,乾元被说了,也就是说了,可坤泽的名声坏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言下之意,就算是沈清和知道了点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了柳映微着想,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我晓得了。”狄息野点头,见钉子已经指挥着人搬运聘礼,再不耽误,踩着油门冲向了柳公馆。

    而就在狄息野开着车往柳公馆赶的时候,柳映微再次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他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神空洞又迷茫。

    柳映微身体上的伤因为及时涂了药,勉勉强强没有全部发炎,但是疼痛早已蔓延到了每一根神经。

    他疼得不自觉地打战,却无暇顾及那些伤痕是否有好转的迹象,因为他满腹的心神都在夜里混乱的梦上。

    柳映微梦到了狄息野。

    又或者说,他梦见了白连余。

    他带着一身伤追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哭着喊:“连余哥,连余哥!”

    可白连余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就在柳映微决定放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有人在叫唤他的名字。

    柳映微惊喜地回头,直撞进狄息野的怀抱。

    “狄息野……狄息野!”他瞪圆了眼睛,欢欣的泪涌出眼眶,“狄息野,吾好疼呀……”

    柳映微的抱怨带上了撒娇的软糯:“侬带吾走,好伐好?”

    “……真额好痛呀,”他撩开衣摆,给乾元看背上可怖的伤痕,“吾要痛死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