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二少爷,您怎么来了?”柳老爷脸上强行挤出来的微笑比哭还难看,“您瞧瞧,也没个人来通报……”

    柳老爷又扭头去看公馆外闹哄哄的迎亲队伍:“婚期不是定在下月初三吗?您这是……”

    “什么下月初三?”狄息野的愣神不过持续了短短几秒钟。

    男人将自己的目光从柳映微的后颈上艰难地撕扯下来,仿佛撕扯下了一块血淋淋的皮肉。他压根没法考虑那道花纹出现的含义,而是第一时间伸手将坤泽抢到了怀中。

    “柳老爷记错了吧?”狄息野紧紧地拥着柳映微,感受着怀中之人不正常的体温和不自觉的颤抖,愤怒很快掩盖过了见到花纹的震惊。他的胸腔随着怒斥不住地震动:“既然柳老爷知道,婚期是下月初三,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柳映微是我的未婚夫吗?”

    “未婚夫……”柳老爷一噎,本能地反驳,“他都偷人——”

    话音未落,就被狄息野冰冷的视线刺得住了嘴,唯唯诺诺地后退了半步:“您也瞧见了,他的脖子后头……我膝下虽没有别的孩子,但……但柳家还有别的坤泽!”

    狄息野闻言,怒极反笑:“柳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狸猫换太子,等到了下月初三,直接换一个坤泽给我当老婆吗?!”

    “可是他——”

    “柳老爷是不是忘了,当初我们狄家递来的婚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柳映微的名字?”狄息野的声声质问逼得柳老爷的额角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报纸上写的从来也都是我和柳映微的名字!”

    “……除了他,我谁也不会娶。”

    狄息野说完这句话,感觉到怀里的柳映微似乎颤抖了一下,但等他低下头去看时,柳映微依旧深深低着头,狄息野也就没有去细究,而是阴狠地瞪了柳老爷一眼,继而转身,打横抱着柳映微往外走。

    眼看就要离开柳公馆了,柳映微忽而开口。

    “姆妈。”他揪着狄息野的衣领,颤颤巍巍地说,“姆妈。”

    狄息野会意,停下脚步,示意自己带来的下人搀扶着柳夫人。

    柳老爷见状,又不乐意了:“狄二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就算是要成婚,也没有将他的姆妈都带走的道理!”

    “您说的没错。”狄息野以往顾及柳老爷是柳映微的亲爹,还多多少少尊敬着,而今见了柳映微一身的伤,没有当场发火都是想着柳映微身上的伤需要紧急治疗,不能耽误时间罢了,故而说出口的话全然与尊敬沾不上边了,“可那又如何呢?”

    “什么?”柳老爷一时怔住。

    “我说,那又如何?”狄息野嗓音低哑,语气里充斥着轻蔑,“我若是愿意,今日将你整个柳公馆的人都带走,你能如何?”

    乾元的态度激怒了柳老爷。

    “狄二少爷!”柳老爷到底还是个一家之主,且在狄息野的面前自认是长辈,登时耐不住,火冒三丈地吼起来,“你要娶一个偷了人的贱货,是你的问题,但你既然要娶他,就得认我这个老丈人!”

    “谁说他偷了人?!”狄息野深邃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沉的血色。

    他环顾四周,凡是与他对视之人,都仓皇移开了视线。

    谁敢说话呢?

    柳映微后颈上的花纹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的,任谁也解释不清!

    狄息野只觉得可笑。

    什么叫偷了人了?

    柳映微两年前就是他的人了!

    这群人懂什么?

    一股疯劲儿从狄息野压抑的内心深处迸发出来,暴虐的占有欲终是冲破了理智的封锁线,彻彻底底地将他逼急了。

    “偷人……呵呵,偷人?”一阵怪笑从狄息野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在他怀里的柳映微一惊,想要抬头,可惜已经太迟了。

    乾元燥热的大手温柔地滑过了他的后颈,似乎在抚摸那朵艳丽的花的花瓣,继而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就在柳夫人的惊呼声中,撕开旗袍褶皱遍布的衣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咬在了柳映微后颈的花纹上。

    “啊!”

    乾元尖锐的牙齿死死陷进后颈,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柳映微只觉得后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就是绵延不绝的酥麻与痛痒。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纤细的手指揪着狄息野的衣领,无意识地在狄息野的怀里坐起,柔软的腰肢拧得极紧,像是一根拧紧了的绳。

    与被手术刀划开的痛感不同,即便伤口更深,柳映微都没有觉得恶心。

    他只觉得痛,觉得痒,觉得热滚滚的情潮在四肢百骸蔓延。

    两年前,他曾经期盼了无数个日夜想要被狄息野占有的,可惜,他没有等到。两年后,他不再期盼,可脖子居然就这么被当众咬破了。

    狄息野垂着眼帘,咬得狠绝,大手却依旧温温柔柔地滑过柳映微颤抖的颈子,指尖还轻轻地带过了他的喉结,最后掐住了小巧的下巴。

    狄息野更用力地往深处咬去。

    “啊——”柳映微再次叫出声来,只是这次叫得格外缱绻。

    也正是这一声缱绻的呻吟让狄息野瞬间清醒,松口,将柳映微裹进外套。

    “我咬的。”乾元舔着一滴滑落到唇角的血,眼神执拗到了偏执的地步,“柳老爷还有什么话要说?”

    “狄二少爷,您这不是……”柳老爷目瞪口呆,想说狄息野是在自欺欺人。

    那花纹出现的时间怕是要比狄息野回国的时间都早,且只有彻底结契才会出现,现在咬一口,又能代表什么呢?

    但柳老爷转念又想,这一口咬下去,已经代表了狄息野的态度。

    狄家的二少爷压根不在乎柳映微偷了人,依旧要娶他呢!

    “映微呀!”而在柳老爷无言的时候,柳夫人挣脱了下人的手,急急地扑到狄息野的面前,“痛不痛?”

    怒火中烧的狄息野一愣,尴尬地舔了舔尖牙。

    他的满腔怒火面对柳夫人是完完全全发泄不出来。乾元怔怔地望着对着柳映微絮絮叨叨问话的柳夫人,难得窘迫——他刚刚可是当着人家姆妈的面,直接咬了下去!

    狄息野面皮一热,把刚冒头的疯劲儿硬生生憋了回去,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道:“柳夫人,我……我下次轻点咬。”

    “对,咬轻点。”柳夫人责备地瞪了狄息野一眼,想再说点什么,衣袖就被柳映微拽住了。

    柳映微面皮通红,还没从被咬破后颈的事情中缓过神来,嘴唇翕动,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虚弱地呢喃了一声:“姆妈……”

    柳夫人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又看了狄息野一眼,犹豫地后退半步,小声嘟囔:“吾额小囡怕痛额呀。”

    她说的声音虽小,但是柳映微和狄息野都听见了。

    “我以后一定小心地咬。”狄息野连忙保证,然后抱着柳映微走出了柳公馆。

    这回是真的走了。

    狄息野走到花轿前,叹了口气:“你受了伤,同我坐一辆车吧。”

    竟是哄孩子的语气:“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再让你坐一回花轿,好不好?”

    柳映微将脸埋在狄息野的胸口,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狄息野便抱着他上了车。

    钉子眼疾手快地蹿上驾驶座,二话不说,直接踩上了油门。他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连眼神都不乱飘,直将车开往了医院。

    汽车在街道上飞驰。

    狭窄的车厢里安静下来,柳映微和狄息野也都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冷静下来,他们谁也不比谁平静。

    柳映微一面想着后颈上的花纹要如何解释,一面想着狄息野原来气急了,也会做当众咬他脖子这样的荒唐事。

    而狄息野呢?

    狄息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在看见柳映微后颈上淡得快要消散的花纹后,又开始翻江倒海。

    柳映微的后颈上为什么会有花纹?

    狄息野想不明白。

    也不想明白。

    难不成,他离开的两年里,映微喜欢上了别人?

    狄息野揽在柳映微腰间的胳膊骤然收紧。乾元根本不愿意,也不敢想,如果柳映微真的喜欢上别人,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或许会像对待那个财政总长一样,直接将人丢进黄浦江,可柳映微后颈上的花纹怎么办?

    狄息野阴暗地想,就算是柳映微不愿意,他也要覆盖掉那个花纹。

    哪怕柳映微会哭,会闹,会拼了命地反抗……

    那就直接将人锁在狄公馆里,哪儿也去不了吧。

    狄息野双目赤红地盯着怀里的坤泽,如潮水般的嫉妒迟迟到来,并且很快就有了滔天的架势。

    他今朝咬了柳映微又有什么用?

    已经有一个乾元抢先他一步,在他爱的人的身上打上了烙印。

    怎么可以……怎么能?!

    狄息野一想到柳映微情动的模样,后颈就开始疯狂地突突直跳。

    他的人……他的人……

    柳映微只能是他的人……

    乾元表面看起来还没有什么异样,可内心深处早已成了负面情绪的深渊。

    怪不得他刚回来的时候,柳映微不愿意接受他。

    怪不得柳映微不想要嫁把他。

    怪不得……

    原来,已经有人在柳映微的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不行。”狄息野垂着头,眼睛被几缕碎发遮掩。

    他怀中的柳映微循声望过去。

    只听乾元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吼:“不行!”

    “什么?”

    “你就算讨厌我,恨我……也不能和别人在一起。”狄息野猛地翻身,将柳映微压在车座上,一字一顿地威胁,“就算恨我一辈子,心里也不能没有我!”

    被重重地压在座椅上的柳映微闷哼一声,抬起头,直勾勾地望进乾元的眼睛:“你说什么?”

    狄息野粗重地喘息,双手撑在他的脸颊两侧,很快又转移到了他的肩头,但是没按多久,就又落回了车座。

    “映微,我看见了。”狄息野咬住了嘴唇,话到嘴边,才发现质问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可笑啊,他什么都不怕,今朝面对后颈浮现出花纹的柳映微,居然胆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