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息野像是那个背着乾元有了花纹的坤泽,委屈地将头埋在柳映微的颈窝里:“我看见了!”

    他憋闷地重复,想要从柳映微的嘴里听到解释,可被他压在身下的坤泽并没有接下话茬,而是皱着眉,哆嗦着呻吟了一声。

    爱护坤泽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血,狄息野第一反应,是收回手,将柳映微重新搂在怀里。

    “疼。”柳映微闭着眼睛,小脸白得近乎透明。

    狄息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颤抖着扶住他的脖颈,埋头去舔溢出鲜血的后颈。

    乾元不合时宜地想,若是柳映微后颈上的花纹没有淡去,自己的牙印应该刚刚好印在花朵的花心上。

    如果可以,如果忍心,他想要用牙生生扯烂那朵花,一片花瓣接着一片花瓣。

    可狄息野不忍心。

    他气到脑海中嗡鸣不断,做的也不过是搂着柳映微,委屈又温柔地舔后颈上的鲜血罢了。

    湿热的舌在伤口边游走,柳映微皱紧的眉渐渐放松了下来。

    真是奇怪啊。

    他想。

    明明几分钟以前,狄息野还在凶狠地咬他,可现在听见了他的呻吟声,又能收起全部的尖牙,赤着一双眼睛,一声不吭地舔后颈。

    柳映微有那么一点想要发笑的欲望,且这样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他说不清自己的内心是如何想的,但这样的快乐并不单单因为离开了柳家。

    是因为狄息野哪怕气得要发疯,还是扯着嗓子宣布要娶他?

    还是因为狄息野那憋闷得无处发泄,不用看都知道眼眶都气红的模样?

    这样的快乐太复杂了,柳映微没有力气去想。

    他只是在狄息野舔自己后颈的时候,不住地喘息,然后更依赖地贴了过去。

    “疼。”

    其实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可他痛了整整一天一夜,现在发泄的,是那时候压抑的情绪。

    狄息野更紧张了,舌尖打着转在牙印边游走,搂着柳映微的胳膊也开始颤抖。

    “咬疼你了?”

    柳映微想,真是明知故问。

    但他撩起眼皮,瞥见乾元紧张的神情,忽而不想开口了。

    他的心思总是与实际表达出来的模样背道而驰。他迫切地想要看狄息野难受,看狄息野为了自己,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说到底,他就是想要看狄息野爱自己爱得无法自拔的样子。

    这样是不对的。

    柳映微在心里自问自答。

    这样是非常不对的。

    怎么能对一个爱自己的人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呢?

    可相爱本身就是很残忍的事。

    而且,这是狄息野。

    这是曾经说过爱他的狄息野。

    故而狄息野没等来柳映微的回答,只听见了他轻轻的啜泣。

    乾元紧张得手脚冰凉,直到到了医院,见到医生,心脏依旧因为柳映微的反应,不正常地跳动。

    柳映微身上的伤,最严重的是柳老爷用手杖揍出来的。

    医生当着狄息野的面撕开坤泽因为凝固的血粘在皮肤上的旗袍时,狄息野发出了类似野兽般愤怒的咆哮。

    连拿着药瓶的医生都被吓了一跳,唯独柳映微,只是神情怪异地回头瞥了一眼,继而将头转回来,独自忍耐着上药的刺痛。

    然而,他忍得了,狄息野忍不了。

    乾元的怒火在柳映微的伤口上了药还渗出血后,彻底迸发。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柳映微“咝”了一声,轻声细语:“侬小点声。”

    “映微,他怎么敢这样打你?!”狄息野的脚被死死地钉在原地,血色持久地盘旋在眼底,“映微,他……他怎么敢?!”

    “伊是吾爹,想打就打咯。”柳映微被吵得头疼,“伐要讲话了,吵。”

    狄息野就像是被瞬间缝上了嘴,憋得满面通红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蹭到病床前,尽最大可能地将柳映微圈在怀里,然后垂着眸子,强迫自己去看坤泽身上的伤。

    “侬想做啥额都行。”柳映微安静片刻,忽而开口。

    他对狄息野的想法心知肚明。

    “吾勿拦侬。”

    “好。”狄息野也没有问柳映微他说的什么都行是什么意思。

    他们就算是打哑谜,也打的是双方都懂的哑谜。

    “好。”狄息野又重复了一遍,是在重复对柳映微的承诺。

    他迟早有一天要亲手报仇,哪怕柳老爷是柳映微的亲爹,他也不在乎。

    医生为柳映微的后背上好药,又去检查他的后颈。

    被尖刀割开又被咬破的后颈情况不容乐观。

    “具体情况,得等到下一次雨露期的时候,再观察观察。”医生的话无疑给了狄息野沉重一击。

    他强压着怒意,问:“治不好吗?”

    “不是治不好。”医生摇头,“柳小少爷运气好,刀划得不深……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医院里躺着几个彻底被割了后颈的坤泽?他们伤了根本,连意识都不清醒了。”

    言下之意,柳映微已经算是幸运了。

    “不能上药吗?”狄息野并不在乎旁人,只搂着面色苍白的柳映微,咄咄逼人,“等到了雨露期,万一出事,我要——”

    乾元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柳映微打断了。

    他精疲力尽地嘟囔:“累,吾要回家。”

    狄息野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执拗地追问着医生,非要问出一个所以然来。

    柳映微愈发疲惫,甚至有点恼火:“侬问啥额,等吾雨露期到了,就晓得了。”

    “不能等!”狄息野中邪般吼了一句,继而怏怏地偃旗息鼓,“映微,你不晓得,后颈伤了很痛苦的,你……你这个小囡,怕痛,吃不得苦的。”

    乾元苦口婆心地劝:“你再让医生瞧瞧,别急,等瞧完,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狄息野想到自己在德国接受的治疗,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四肢百骸都浸透着寒意。

    不可以。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映微不可以吃这份苦。

    可惜,柳映微并不知晓狄息野的好意,他是真的乏了,也倦了:“侬又伐是阿拉坤泽,侬晓得啥额?”

    他自作主张地对医生道谢,然后闹着要回家。

    “柳映微!”狄息野当真恼了,按着柳映微的肩膀,将他按坐在病床上,“不查好,我们都不要回家!””

    柳映微立时蹙起眉,眼睛睁得圆溜溜地望过去。

    他冷着一张脸,忽而落下一滴泪来:“吾要回家。”

    狄息野紧绷着的心弦骤然一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先一步应允下来:“好。”

    言罢,懊恼地扭开头:“是真的……映微,你的后颈若是真伤着了,等到雨露期就麻烦了。”

    “医生讲了,雨露期额再瞧。”柳映微不甘示弱地怼回去。

    狄息野也提高了嗓音:“映微!你脖子后头——”

    乾元顿了顿,说不出柳映微和别人结契这样的话,只睁着双猩红的眸子,不肯让步。

    柳映微闻言,冷静下来不少。

    他抱着胳膊,即便伤痕累累,且坐在病床上,看起来气势却依旧能压住怒火中烧的乾元。

    “哦,吾晓得了,如果吾被别人咬了,侬就不要吾了。”

    柳映微的话宛若一个生满倒刺的钩,将狄息野的心脏插得血肉模糊。

    他痛得一时无法呼吸,可很快又怪异地激动起来。

    柳映微问这个问题,就是要他难受,就是要他痛苦,就是要他在最坏的情况下,还坚定不移地做出爱对方的选择。

    狄息野庆幸自己足够爱柳映微,也足够了解他,故而能咬牙切齿,含着满嘴的血意,吐出回答:“要。”

    “……映微,你就算不愿意同我结契,就算拼了命地要逃离我的身边,我也不会不要你。”

    所以,你也不要放开抓着我的手。

    狄息野最后还是将柳映微带回了狄公馆。

    不是他不想叫医生继续给坤泽检查,实在是医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狄息野不愿柳映微再掉眼泪,也怕他在医院里难受,导致后背上的伤更严重,便抱着他回到汽车上,郁郁地回了家。

    如今的狄公馆,已经是狄息野说了算了。

    他那身负命案的兄长生死未卜,一心想要拯救狄家的亲爹早早去了衙门,至于姆妈……狄息野不用问下人都能猜到,她此刻必定抱着他那个不谙世事的弟弟,跪在佛龛前祈祷。

    “他伤得重,这两天的饮食切忌辛辣。”狄息野将柳映微放在床上,心事重重地嘱咐钉子,“柳夫人也要安置好……对了,将婚讯登报,就说我与柳家的小少爷今日就成婚。”

    狄息野说这些话时,没有背着柳映微。

    柳映微也没有阻止,听到婚讯要登报,他歪了歪头,视线落在桌上的日历上,喃喃自语:“也伐晓得黄道吉日是啥额辰光。”

    “我要娶你,管什么黄道吉日?”

    狄息野的声音将柳映微唤回现实。

    乾元不知何时关上了卧房的门,手里拿着一瓶刚从医生那里得来的药膏,面色阴沉地瞪着柳映微面前的一块皱皱巴巴的床单——他连柳映微都舍不得瞪,只一个劲儿地瞪着那块布。狄息野没能将床单盯出花来,却听见了柳映微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