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搏击

    “我回来了。”

    简迟打开门,听见厨房里头叮呤哐啷一声响,跑进去查看,满地都是碎了的陶瓷片。简成超正弯着圆滚滚的腰,边捡碎片边埋怨:“你吓我一大跳,还好碗里没装东西,不然更坏了。”

    “你别用手捡,我去拿扫帚来。”

    “没事,这点碎片又割不破皮。”

    简成超一晃眼功夫就收拾好了狼藉,招呼简迟出去:“行了这里没什么事,菜都做好了,你自己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吃,要是冷了就再去热热。”

    简迟被他推了出去,“你不吃吗?”

    “我刚才等了你半个小时都没看见你回来,就自己先吃了,”简成超洗了个手,回房间前不忘探出头嘱咐,“吃不完就放在那里,别撑了啊。”

    “知道了。”

    简迟盛了一碗米饭,两道菜都被简成超消灭了一小半,半温不热。简迟夹了一筷子四季豆,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连忙倒了杯水几秒喝光,擦了擦嘴,略微郁闷地打量眼前两道菜。

    齁咸。呛得让他怀疑简成超是不是倒了大半个盐罐子进去。

    简成超做事虽然粗心,好歹也烧了十几年的饭菜,从来不会犯这种新手都很少犯的错误。

    简迟端起那盘四季豆,走向简成超的房间打算好好问问缘由,忽然想起来,简成超平时也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

    过年前夕,连着几天都阴雨绵绵,简迟没有怎么出门,从卧室床边的窗户可以望见灰蒙蒙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雨丝。

    下午终于露出一点太阳,简迟下楼倒垃圾,想顺便绕着附近走走,听到对面一阵声响,闻川拎着个黑色背包从楼道里出来,看上去一顿,走到面前轻咳了一声,“好巧。”

    这是简迟第五次在倒垃圾的时候碰见闻川。

    “好巧,”简迟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要出门吗?”

    “晚上有工作。”

    简迟了然地点头,随即想到:“菁菁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吗?”

    闻川抿了一下唇,说不出是低沉还是其他情绪,“她应该习惯了。”

    心底有些后悔多问上面那一句,简迟走在他身边,岔开了话题:“你工作的地方在哪里?”

    闻川稍微捏紧了肩上的背包带,沉默不语,黑色书包和简迟印象里闻川曾经背着出校的那个一模一样。就在这时,听见闻川的声音传进来:“要来吗?”

    “什么?”简迟一怔,心想闻川还是改不掉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习惯。

    “要来我工作的地方看看吗?”闻川停下来侧过头,黑曜石般闪烁暗芒的双眸注视简迟,流露出一丝不显著的生疏,“不是很远,如果你不想,就算了。”

    简迟原本就想在附近散步,闻川的邀请来得不偏不倚,刚好补上无聊的缺口,没有犹豫地点头应道:“好啊。”

    一路弯弯绕绕,满是不平稳的碎石,穿过堆满垃圾与空酒瓶的小巷,经年不修的墙皮岌岌可危地掀开一半。简迟小心注意着脚下,前面的闻川停下来时,差一点撞上他的肩膀。

    “到了吗?”

    “嗯。”

    闻川推开用胶带粘着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烟味与汗味让简迟稍一皱眉,很快松开。逼仄的小卖部里摆着常见的零食饮料,窝在收银台后的老头嘴巴叼着香烟,手里捏着几张彩票,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余光瞥见闻川,立马笑得皱起一张老脸。

    “阿川,来啦?”

    闻川点头,站在简迟前面,不冷不淡:“我带了朋友。”

    老头笑起来时露出一口黄牙,配上黝黑的皮肤看着有些骇人,脸上的笑意意外的温和,瞧了眼简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今晚没什么大注,估摸着很快就能收场。快过年了,我也不想搞得这里乌烟瘴气,你们早点进去吧,人都到了。”

    简迟这才注意到收银台旁边由塑料帘子盖住的一扇小门,顺着漆黑的楼道走下去,闻川微沉的声音兀然响起:“你不问吗?”

    楼梯很窄,简迟生怕踩空,抽出思绪回道:“我以前路过这家店,还以为这只是一间小卖部。”

    “这里原来是一家小卖部,后来杨叔把地下室打通,盖了拳馆,”闻川说,“刚才那个阿伯就是杨叔,我在江城认识了他的朋友,那个人把我介绍到这里。他也开拳馆,是我曾经的老板。”

    闻川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的情绪,淡淡的,紧涩的,“这份工作是不是和你想象的很不一样?”

    早就知道这些并且熟读原书的简迟没有任何惊讶,他想了一会,说道:“除了这个地点,其他没有什么不一样,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才会选择这份工作。从前你身上的伤是从这里带来的吗?”

    闻川垂下眼睫,低声:“嗯。”

    简迟不喜欢动辄劝导别人,干涉任何选择,大部分时候他连自己的事情都弄不明白,更不要提关注旁人,但是闻川不同。他身上有一种少见的脆弱而坚韧的特质,矛盾又自然地融合为一体,简迟不自觉生出一丝怜惜与关心,在不经意间催化为动容。

    他不知道怎么说关怀的话,半晌,心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句:“不要忘记保护自己就好。”

    话音落下,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简迟回过了头,脸颊忽然被一片薄薄的布料盖住,微凉的指尖划过耳垂,闻川低头注视着简迟露在外面的眼睛,暗色中一切都比往常更深更沉,缓慢收回了替他戴上口罩的手。

    “好了,走吧。”

    简迟摸着口罩,顿了一拍,才想起来跟上脚步。

    拳馆和简迟想象的很不一样,正中间的擂台上吊着盏亮堂堂的灯,四圈的观众席坐着不少人,大多数看上去面容普通,丢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有人注意到了闻川,叫出他的名字,闻川没有搭理,带着简迟坐到最后排的位置,垂头说:“第一排会很吵,打起来可能会波及到,等会会有人带你下注,你就当成是一场游戏,不用怕。”

    简迟有些新奇地扫过四周,或许是闻川在这里的缘故,并没有害怕之类的感觉,除了些隐约的担心,“你等会要上台吗?”

    “很快的,”闻川像是在安抚,也像是最直接笃定的陈述,言简意赅,“我不会输。”

    “好,”简迟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相信你。”

    闻川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转瞬即逝。

    简迟押了五百块,听到前面几乎是几千上万的押,还有人在兴奋讨论等会的主角,闻川和另一个叫做‘阿光’的拳手。简迟在后面听了很久,知道了闻川在这个地下拳馆很出名,几十场比赛下来从来没有失败的战绩,可由于这张极具有迷惑性的脸,依然有无数对手前仆后继地挑衅。熟客都是想也不想地押闻川胜,头一次来的新客大多不相信闻川的实力,结局无外乎是前者笑,后者哭。

    听到这里的简迟想,或许刚才可以多押几百块。

    场内的呼声骤然间昂扬起来,简迟看向中心的擂台,知道是比赛开始了。首先上来的是一个长相凶悍的男人,留着板寸,赤裸魁梧的上身,除了一双红色拳套,没有佩戴任何保护措施。

    简迟的心微微一沉,轮到闻川上场了。这一刻的呼声几近顶峰,他同样脱去了上衣,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匀称流畅的肌肉每一块都覆盖在应有的部位,不曾被阳光荼毒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干净而冶艳的面孔,冷如蛇蝎的眼神锁定在对手身上,戴着黑色拳套的手做出防御姿态,这一刻的他仿佛站在真正的赛场上,而非一场赌注。

    黑拳不是正规比赛,没有任何章法可言,裁判的存在不是为了公平,而是确保一方不被另一方打出人命。初了解到剧情时,简迟在网上速查过这些资料,他当时并没有真正代入进闻川的处境,只是感到惊叹,心情完全不同于此时此刻,坐在鼎沸的观众席里,耳边全是‘打死他’‘打死他’的兴奋呼喊。擂台上的阿光直直打出了第一拳,闻川侧头躲开,对方直击他没有任何防护的面部,阴狠而迅速。

    简迟的心高高提了起来,哪怕他知道闻川有信心赢得比赛,哪怕闻川作为剧情人物之一不会轻易出事,简迟还是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闻川的每一招每一式。

    闻川的攻势完全不比魁梧的阿光,他一直护着脸,频频闪躲挥来的拳和脚下的阴招,淬着寒意的双眸如毒蛇般绕着对方的每一下动势。阿光没有讨到好处,咬了咬牙,招式变得越发阴损不顾一切,就在电光石火之间,躲开攻势的闻川打出了第一拳,阿光一下子拦截在半路,脸上的得意还未来得及完全浮现,夹带风声的狠狠一击勾拳,打得他五官变形。

    随着这一拳,场面彻底燥动了起来。

    坐在后排的简迟根本数不清闻川的招式,感觉刚才还持平的局面忽然一下扭转。两道体型差距明显的身影胶着在一起,闻川的拳头迅速,狠戾,几乎拳拳落在身体最脆弱的部位,阿光输在了速度,想要靠体型优势将他压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被闻川两记扫腿击中膝盖,一脚狠狠踹向了腹部。

    硕大的身躯‘哐’的一身砸在边绳上,阿光脸上浮出青紫,还没有缓冲过来就被闻川扯倒在地,肘部一击直对下巴,一直噤若寒蝉的裁判终于站出来制止,闻川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站起来,几个人上去检查已经躺在地上不会动弹的阿光,对这副场面已经见怪不怪。

    有人欢呼,也有人在叫骂,闻川嘴边的伤口渗出一丝血,刚才盛满杀意的双眼已经看不到半分阴鸷,他用戴着拳套的手背擦了擦,抬起浓密的长睫看向最后一排,夹杂些不易察觉的紧绷与一丝望进深处的波澜。

    简迟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在声浪中几近湮灭。

    这样的闻川像是闻川,又好像不是他所认识的闻川。

    第56章 欠债

    出来以后,简迟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他拿着一瓶刚才杨叔给的矿泉水,递给闻川,“累吗?”

    闻川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摇头淡淡地说:“今天的对手很弱。”

    简迟很难将‘弱’和阿光那身结实的肌肉连在一起,想必闻川概念中的强弱和他完全不一样,浮出刚才比赛时的画面,“那个人后来晕倒了吗?”

    “嗯,”闻川似乎明白简迟担心什么,捏了一下矿泉水瓶身,“不会出人命,大家都是点到为止。”

    简迟稍微松了口气,“我还以为黑拳是要往死里打,刚才的比赛,我真的担心会出什么事。”

    闻川没有反驳,“死不常有,断手断脚是常见的事情,拳馆有专门联系好的医院,不管伤得多重,出事后都会直接送过去。”

    简迟感觉风吹得脖子凉飕飕,心底也泛起一个冷颤,望向闻川线条流畅的侧脸,褪去那股狠劲后变为了记忆中熟悉的模样——疏冷,淡漠。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没有人能想象到他会拥有那样截然相反的一面,简迟也不能。

    “你为什么会选择,”简迟顿了一下,“会选择留长发?”

    问题的跳度似乎让闻川微微一怔,想起了什么,垂下长睫,话音低沉磁性:“小时候有人说我长相不男不女,像娘炮,所以我故意留了长发,想让他们看到不管我做什么都和外人没有关系,后来习惯了,就一直留到现在。”

    这样的做法带些幼稚的赌气,配合闻川淡漠又认真的神情让简迟有些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短短二十年里,闻川经历了许多普通人或许一生都不会遭遇的困境,如果不主动询问,他大概从来没有将之开诚布公的想法。哪怕内里柔软又敏感,也要用坚硬的盔甲包裹在外。

    这是属于闻川的坚持与自尊。

    夜色中可以瞥见远处楼中亮着灯的几扇窗,静谧下,几道凌乱的跑步声由远及近。简迟偏过头,看见几个穿着灰衣服的男人快步跑向相反的方向,手里拎着铁桶状的东西,背影匆忙,来不及多看几眼就不见了踪影。

    闻川回过头,盯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怎么了?”

    简迟慢了一拍,摇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想到,这群人跑出来的方向和洗衣店是同一个方位。

    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哥哥。”

    菁菁的声音伴随哒哒的脚步声从楼道里跑出来,先对简迟礼貌喊了一声‘简哥哥’,然后抓着闻川的袖口晃了一下,仰头认真告状道:“你说八点就会回来,现在已经八点十四分了。”

    “抱歉,我超时了,”闻川的气音中绕着些淡淡的柔和,“等会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想吃蛋挞,”菁菁一样样报着,“烤鸡翅,还有草莓酸奶。”

    “蛋挞不行,你这段时间甜食吃的太多了,小心蛀牙。”

    简迟想起上次闻川手里拎着的那袋快餐盒,有些奇怪:“现在已经很晚了,不回家做饭吗?”

    这个话题竟然让兄妹二人同时沉默了下来,菁菁这段时间常和简迟一起去图书馆,没有了开始那样怕生,转头看了眼闻川,脆生生地出卖她哥哥:“哥哥煮饭很难吃。”

    “菁菁。”

    闻川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轻咳一声,对上简迟恍然大悟的眼神,似乎有些淡淡的挫败,沉声解释:“我……不擅长做饭,有时候菁菁不想吃我做的菜,我就会去外面买,没有像她说的那样。”

    “小孩还在长身体,总是吃外卖不健康,会对身体不好。”

    简迟弯腰对上菁菁的眼睛,笑了一下,“现在很晚了,快餐店也都关门了,你要来哥哥家里吃饭吗?带上你闻川哥哥一起,家里还有鸡翅。”

    小孩子总是和简单,听到‘鸡翅’两个字菁菁就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才想起期待地望向闻川,征求同意:“可以吗?”

    闻川顿了一会,看不出情绪起伏与否,“想去就去吧。”

    菁菁欢快地‘耶’了一声,笑起来的时候终于有了些小女孩的活泼天真,很快抛下闻川,过去拉住了简迟的衣角,问什么简迟都低头耐心地回答。

    上楼前,简迟回头想要确认闻川有没有跟了上来,瞥见夜色中闻川微微向上扬起的唇角。柔软的笑削弱了时刻保持的冷感与疏离,仅仅是细微一抹,也生动了冷艳的眉眼,不再死气沉沉,也不再拒人千里,仿佛皑皑冰雪融化后流淌进了一池春水,潺潺细流。

    简迟第一次发现,闻川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哪怕这张脸已经看过无数次,再次猝不及防地近距离见到,还是会有种说不出的凝神,朦胧而奇妙的悸动。

    看到简迟带朋友来家里做客,简成超表现得比当事人还要兴奋,除了一开始被闻川的长发弄得有些迷糊,很快就在简迟的解释下迅速接受。尽管简迟几番阻拦,简成超还是坚持下厨烧了道红烧鸡翅和小炒芹菜。菁菁啃着鸡翅,一口一个‘阿伯’喊得简成超笑成朵花,反倒冷落下了一旁的简迟和闻川。